直升机上的人早就料定，他不敢真的攻击，在晃动过后，非但没有加速逃离，反而停止了前进，微微调转机头，侧过机身，以一种傲慢的姿态，面对着沙滩上的人群。
那样子就像一个人偏着头，用轻蔑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下方暴怒的猎物。
直升机足足在夜空中，悬停了五六秒，然后它似乎欣赏够了，他们的狼狈，重新调整方向。加大马力，朝远方全速飞去，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彻底融入无垠的黑暗之中。
孟枭单膝跪在原地，扛着发射筒一动不动，良久他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烛龙和一众士兵围在他身旁，看着他这副样子，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跑到近前，立正敬礼：
“报告指挥长！我们在高压电网内侧的灌木丛中，发现了夫人的手机！”
孟枭站起身，一把抽走手机，大步朝基地闸门走去，高声下令：
“传我命令！”
“第一，通知所有分部、所有外勤单位，立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取消所有休假，全员待命！”
“第二，除沈青外，其余所有作战序列队长，无论身在何处，执行何种任务，必须在24小时内，回归总部集结待命！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三，命令后勤与装备部门，立刻对所有战机、舰艇、武器装备，进行全面检查和维护，确保所有作战单位处于最佳状态，随时可以出动！”
周围的士兵们精神一振，齐声回应：“是！指挥长！”
孟枭没再说话，孤零零地走在最前面，昏暗的光线掩盖住了，他泛红的眼眶，和快要夺眶而出的泪光。
他抬起右手，紧攥成拳，放到嘴边，重重咬在手背的软肉上。牙齿嵌入皮肉，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块肉，硬生生撕扯下来。
剧痛逼退了眼泪，他还是控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越野车从基地内疾驰而来，一个漂移，横停在孟枭面前，激起一片尘土。
车门“砰”地被推开，周启山跳了下来，脚上还趿拉着一双拖鞋，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连鞋都没顾上换。
他几步冲到孟枭面前，急切问道：“孟枭！小琳呢？！人带回来了吗？！”
孟枭停下脚步，低垂着头没有看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挤出一个字：
“……没。”
周启山气得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群王八蛋！狗娘养的杂碎！敢来老子地盘上抢人！”
他看向孟枭，注意到孟枭眼尾的湿润，心脏跟着揪了一下，抬起手掌，重重拍在孟枭肩膀上。
“儿子！你先别急！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小琳那孩子的身手和脑子，你还不了解吗？她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出去，肯定不是一时冲动，她那么机灵，是不会让自己有生命危险的！”
“咱们先别贸然行动，免得打乱小琳的计划。走，先回你那儿仔细找找，看看小琳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字条、线索，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告诉你她的打算。”
孟枭没有出声，只淡淡点头，抬脚朝越野车走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哽咽就再也掩藏不住，彻底决堤。
周启山连忙跟了上去，在驾驶座车门旁，伸手拦住正准备拉开车门的孟枭：
“儿子，我来开。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不适合开车。”
孟枭这次格外顺从，没有坚持，默默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启山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核心区域驶去。他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余光，时刻关注着孟枭的状态。
孟枭一上车就靠进椅背里，抬起右手，用手背搭在双眼之上，挡住了自己的表情，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着。
如果此刻拿开他挡在眼前的手，就能看到，那紧闭的眼睑下，泪水早已如溃不成军，无声流淌下来，染湿了睫毛，浸透了皮肤。
孟枭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过了许久，他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开口：
“干爹……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惜惹她生气，把她带到这里……用上所有能用的方法，把她软禁起来……我以为，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她……”
“可是……还是没有拦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个疯子带走……我……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周启山叹了口气，试图开解：“儿子，你也别太苛求自己了。小琳那孩子主意正，做什么都一根筋，我估计这世上，还真没谁能真正关得住她。”
孟枭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放下挡眼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她就是……太不听话了！混蛋啊！！”
他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大腿上，发出闷响。
“我再三告诉她！我可以解决！诺斯的事，严栖川的事，我都可以解决！让她相信我，待在这里等我！她为什么就是不听？！”
“她总是这样！一声不吭！自己拿主意！自己跑去冒险！以为自己是神仙吗？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是觉得自己有不死之身啊？！”
周启山没再说话，任由孟枭在旁边发泄着情绪。孟枭现在需要的，不是讲道理和安慰，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骂小琳，责怪她任性，但周启山明白，那愤怒和责骂背后，是深沉到无法言喻的爱，是恨自己没有能力，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是恐惧失去心爱之人。
孟枭骂了一通，喘息粗重，情绪渐渐退去。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
周启山悄悄瞥了眼副驾驶，孟枭靠回椅背，右臂搭在额前，遮住大半张脸。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呼吸也变得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周启山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孟枭嘴唇动了动：“干爹……”
周启山立刻应道：“嗯？”
“你说……小琳她……会平安的……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周启山的心因为这句话，狠狠抽痛了下。他在孟枭的休息楼门前，停下车拉起手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