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北地春寒犹峭。
李昭一行轻骑简从,出长安向北,过潼关,渡黄河,入河北道。沿途所见,与三年前已是天壤之别。官道平整,驿站翻新,田野间农人赶牛犁地,村落里炊烟袅袅,稚童追逐嬉闹。偶有金吾卫巡逻经过,铠甲鲜明,军容整肃,沿途百姓避让行礼,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敬畏而非恐惧。
“陛下推行的屯田养兵、减赋安民之策,已初见成效。”赵铭骑马紧随李昭身侧,低声道,“这一路行来,百姓面色红润,衣有蔽体,仓有存粮,较之三年前十室九空、饿殍遍野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李昭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道路两侧的田野深处。在他眼中,这片看似太平的土地下,有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地脉中流动的淡紫色气息,如同蛛网般蔓延,虽稀薄,却从未断绝。那是晶化瘟疫残留的阴气,三年净化,仍未根除。
更让他警惕的是,越往北走,地脉中的紫气就越浓。尤其在渡过永定河,踏入幽州地界后,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像是腐败的曼陀罗花香,又像新坟的泥土腥气。
“传令下去,”李昭忽然勒马,“所有人含避瘴丹,以朱砂水浸湿面巾掩住口鼻。马匹喂雄黄酒,蹄铁裹桃木片。”
赵铭应诺,命令迅速传遍三百骑。将士们动作熟练,显然早有准备。这三年,金吾卫不知多少次奉命清剿晶化怪物,对这类阴毒瘴气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队伍继续北行。日头偏西时,前方探马来报:距墨玉碑所在的燕山北麓,已不足三十里。
“原地扎营。”李昭下令,“明日天亮再进山。”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篝火燃起,架锅煮水。李昭没有进帐休息,而是登上营地旁一处矮坡,望向北方群山。暮色中,燕山连绵的轮廓如巨兽脊背,而在山脉深处,一点极微弱的紫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是那座墨玉碑散发的光。
李昭从怀中取出造化珠。珠子在夜色中泛起温润的莹白,内里那点金光游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显得有些焦躁。他握紧珠子,掌心传来清晰的脉动,一下,一下,如同心脏在跳。
忽然,珠中金光骤然大亮!一道画面毫无征兆地冲入他脑海——
墨玉碑前,站着一个身影。
青衣,散发,背对而立。但只看背影,李昭就认出了那是谁。
无名。
或者说,是无名的残影。
残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左眼星空,右眼春水。那双眼睛看着李昭,嘴唇微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李昭凝神细看,辨认口型。
是三个字:
“别过来。”
画面戛然而止。
李昭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汗。造化珠在他掌心发烫,内里金光剧烈闪烁,仿佛在警告什么。
“陛下?”赵铭察觉异样,快步上前。
李昭摆手示意无事,目光却死死盯着北方那点紫光。无名残影让他“别过来”,可他已经来了。而且直觉告诉他,那座碑,他必须去看。
是陷阱吗?
是影首以无名的残影为饵,引他入局?
还是无名真的在那里,在等着他?
“传令,”李昭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带着寒意,“子时拔营,连夜进山。”
赵铭一惊:“陛下,夜间山路难行,且那碑古怪,不如等天明”
“等不及了。”李昭打断他,“朕有种感觉,那座碑正在苏醒。”
子时,月隐星稀。
三百骑熄灭篝火,马蹄裹布,人衔枚,马摘铃,如幽灵般没入燕山深处的黑暗。山路崎岖,林木森森,夜枭的啼叫在谷中回荡,凄厉如泣。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腻的腐香就越浓,林中开始出现异状——树木扭曲,枝叶泛紫,树皮剥落处流出粘稠的黑色汁液。地上偶尔能看见动物的尸骨,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紫晶,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是晶化瘟疫的残留”赵铭压低声音,“但比三年前在长安见到的,更加浓郁。”
李昭没有接话。他握着造化珠,珠子此刻烫得惊人,内里金光疯狂游窜,几乎要破珠而出。而随着靠近紫光源头,他胸口的传国玉玺也开始微微震颤,散发出温和的抵抗之力,将侵入体内的阴寒瘴气驱散。
终于,在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中寸草不生,土地呈紫黑色,如同被烈火焚烧过。而在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墨玉碑。
碑高九尺,通体漆黑如墨,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温润光泽。碑身无字,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那些纹路缓缓搏动,将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紫黑色气息,输送到碑身,再化作淡淡的紫光,从碑顶溢出,飘向夜空。
碑的四周,地面龟裂,裂缝中钻出无数紫黑色的根须,粗如儿臂,如群蛇乱舞,深深扎入地底深处。而最让人心悸的是,那些根须表面,隐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挣扎。
“这是”赵铭倒吸一口凉气。
“是祭坛。”李昭缓缓道,“以地脉为炉,以生灵为柴,炼制某种东西的祭坛。”
他下马,缓步走向墨玉碑。每走一步,脚下土地就发出“滋滋”的声响,紫黑色的晶尘腾起,试图沾染他的靴子,却被传国玉玺散发的莹白光芒挡在体外三尺。
三百骑在谷口列阵,弓上弦,刀出鞘,死死盯着那座诡异的碑,以及碑下那些蠕动的根须。
李昭走到碑前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见碑身的每一道纹路,能感受到碑中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而怀中的造化珠,此刻已烫得握不住,内里金光几乎要撕裂珠壁。
他缓缓抬起手,将造化珠对准墨玉碑。
珠子脱手而出,悬浮在半空,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如剑,狠狠刺向碑身!
墨玉碑剧烈震颤!碑身纹路疯狂扭动,紫黑色的雾气从碑顶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造化珠!
金光与紫雾在空中碰撞,爆发出无声的冲击波,震得整个山谷地动山摇!那些紫黑根须如遭重击,纷纷断裂,断口处喷出腥臭的黑色汁液。
而墨玉碑表面,开始浮现出文字。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碑身内部透出,如同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组成了两行扭曲的古篆:
“以魂为祭,以碑为门。”
“门开之日,故人当归。”
故人当归。
又是这四个字。
李昭死死盯着那两行字,心脏狂跳。他忽然明白了——这座碑,不是影首的陷阱,至少不完全是。
它是一扇门。
一扇连接此界与某个未知之地的“门”。
而无名,或者无名的魂魄,很可能就在门后。
“陛下小心!”赵铭的惊呼突然响起。
墨玉碑下的地面轰然炸裂!无数紫黑根须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只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嘴巴,狠狠咬向李昭!
李昭急退,同时拔出腰间天子剑。剑身莹白光芒大放,一剑斩出,剑光如龙,将那张巨嘴从中劈开!但根须无穷无尽,被斩断的瞬间又再生,更多的根须从地底钻出,如潮水般涌来。
三百金吾卫结阵冲锋,箭如雨下,刀光如雪,与根须展开惨烈厮杀。但这些根须坚硬如铁,寻常刀箭难伤,更可怕的是根须上附着的紫黑色雾气,触之即腐,已有数名将士不慎沾染,惨叫着化作紫晶雕像。
战况急转直下。
李昭挥剑斩断数根袭来的根须,目光却始终盯着墨玉碑。碑身上那两行字,在厮杀中越来越亮,碑身的搏动也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碑中苏醒,想要破碑而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造化珠忽然收敛金光,如流星般坠向墨玉碑,狠狠砸在碑身中央!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欲裂。墨玉碑表面,以珠子击中之处为中心,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缝隙中,透出纯净的金色光芒,与碑身的紫黑色形成鲜明对比。
而随着裂缝蔓延,碑身上那两行字开始变化。
“以魂为祭”的“祭”字,渐渐淡去,化作“引”字。
“以碑为门”的“门”字,扭曲重组,变成“舟”字。
两行新字浮现:
“以魂为引,以碑为舟。”
“舟渡苦海,故人当归。”
舟渡苦海。
李昭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观星台那杯水中看到的倒影,倒影中无名残影无声说出的三个字:
“别过来。”
那不是警告,是提醒。
别过来,因为过来,就要渡“苦海”。
而这苦海,需要“舟”来渡。
墨玉碑,就是舟。
造化珠,是引。
而他,或者说他体内的人皇气运,是驱动舟的“魂”。
一切,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已注定。
“退!”李昭厉喝,“所有人,退出山谷!”
“陛下!”赵铭急道。
“这是命令!”李昭头也不回,目光死死盯着开始崩解的墨玉碑,“退出三十里,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进来!”
赵铭咬牙,终究不敢抗命,率残部且战且退,撤出山谷。
谷中,只剩李昭一人,面对即将彻底崩碎的墨玉碑,和碑下如狂蟒乱舞的紫黑根须。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天子剑,双手结印。胸口传国玉玺破衣飞出,悬于头顶,洒下莹白光幕护住周身。怀中,那枚温养了三年的造化珠,此刻自动飞回他掌心,珠子滚烫,内里金光沸腾。
“来吧。”李昭看着墨玉碑,一字一句,“无论门后是什么,无论要渡怎样的苦海,朕都接下了。”
他一步踏出,走向碑身最大的那道裂缝。
紫黑根须如潮水般涌来,却在触及莹白光幕的瞬间,如冰雪遇阳,纷纷消融。碑身裂缝中透出的金光,如手臂般伸出,将他轻轻拉入。
最后一刻,李昭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是长安的方向。
是山河的方向。
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然后,金光吞没了他。
墨玉碑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紫黑色的晶尘,簌簌落下。
而在崩碎的碑底,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通道中,金光流转,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卷起紫黑色的晶尘,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而在远处山巅,一双紫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眼中,闪过冰冷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