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昼长,暑气一日烈过一日,连风卷过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大长公主的身子已是油尽灯枯,一日重过一日。
苏欢便日日往尚仪府跑,为她施针调理。
“本宫这副残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窗外蝉鸣聒噪,烈阳炙烤得廊下的石栏都发烫,连空气都似被揉皱了一般。
大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云锦薄衾,掌心却凉得像浸过寒冰。
苏欢跪坐榻边,指尖银针利落如电,精准刺入她腕间穴位。
收针后,她抬手拭去大长公主额角虚汗,温声宽慰:“不过是暑气侵体,再加忧思过重,静养几日便能好转,您不必挂怀旁的事。”
锦绣端来药汤,苦涩的药气瞬间漫了满室,呛得人鼻尖发紧。
苏欢端过药碗试了试温,见不烫口了,才拿银勺舀了,递到大长公主唇边。
大长公主勉强扯出抹笑,眼角却泛起湿意。
“好孩子,何须说这些宽慰话。自家身子,老身还能不清楚?”
她早年随军驰骋疆场,身子早落下病根。几番病发虽得苏欢妙手救回,终究是元气大伤。
姬帝晏驾后,她哀恸过度、心神俱摧,这身子便彻底垮了。
“雁门郡的仗,打得凶吗?”
大长公主呷了口药汤,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蹙了蹙眉,却只一瞬,便又恢复了淡然。
“有镇北侯坐镇,料想翻不起什么风浪,您不必忧心。”苏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大长公主却轻叹了口气:“若只是些草寇流贼,何须劳动镇北侯?本宫虽久不问朝事,却也未老糊涂,你不必瞒我。”
苏欢心猛地一沉。
她何尝不知大长公主所言非虚,可她实在不忍让这位老人家再添忧心。
大长公主又问:“本宫还听说,那些人打着光复旧朝的旗号?帝京近来流言纷纷,竟还说……出了个旧朝的太子?”
苏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确有此流言,刑部已着手彻查,拿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刁民。”
大长公主眉头紧锁:“流言传得这般快,定是早有预谋……怕是数年前,便在帝京安了暗探。”
她又叹:“新帝刚登基,便遇这接连的麻烦,实在棘手。”
“但凡举事,总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不然如何服众?”苏欢又将药碗往前递了递,“您先把药喝了吧,凉了便更苦了。”
大长公主笑着应了:“好,都听你的。”
一碗药饮尽,她脸上才稍稍添了点气色。
“大长公主!丞相回京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锦心掀帘冲进来,脸上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话如一道惊雷,炸得满室死寂。
大长公主霍然坐起身,枯槁的脸上瞬间泛起血色,眼神亮得惊人。
“你说什么?魏轼他……真的回来了?”
“千真万确!”锦心激动得满脸通红,“丞相已经入宫觐见陛下,估摸着很快就会来看您!”
魏轼!
这个名字,压在大长公主心头整整十几年。
他是她的女婿,是她战死沙场的独女的夫君,更是镇守边疆的定国柱石。
只因帝京是他失去挚爱的伤心地,他避居漠北多年,从未踏足半步。
如今,他竟回来了!
大长公主忽地死死攥着苏欢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脸上绽开久违的笑,眼眶却泛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欢丫头,你还没见过他,他和刈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欢心却莫名揪紧。
丞相这个时候回京,真的只是为了探望大长公主吗?
大长公主幽幽一叹,目光望向窗外,眼底漫过一抹深切哀恸,却又转瞬即逝。
苏欢没再多留。
待大长公主服完药,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苏芙芙告辞离去。
魏轼多年未归,与大长公主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她不愿在此打扰。
马车辘辘驶过街道,街上却异常冷清。
国丧未除,百姓多闭门守孝,再加上近日流言四起,帝京局势本就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忽然,一骑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声嘶力竭的呼喊刺破死寂:“边关急报———!”
苏欢心尖猛地一跳,当即抬手掀开车帘。
苏芙芙也好奇地探着小脑袋往外张望,心里嘀咕着,会不会是四哥的消息?
骑士策马狂奔,转瞬便与马车擦肩而过。
一缕淡淡的血腥气钻入苏欢鼻尖,她心头骤然一沉———
这骑士,分明是从雁门郡方向来的!
“掉头,进宫!”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沉声吩咐。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狠抽马臀,马车当即调转方向,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苏欢虽能自由出入宫闱,却也需依循规矩。
繁琐流程耽搁了些许时间,待她赶到御书房外时,那份边关急报,早已摆在了姬修的御案之上。
“苏二小姐,陛下正与丞相、世子及几位大人议事,还请稍候片刻。”
宫人瞥了眼头顶灼灼烈日,好心劝道,“天暑酷热,您不如先去偏殿歇息……”
“不必。”苏欢摇头,语气坚决,“我在此等候便是。”
宫人见劝不动,便应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御书房大门紧闭,隐约有争执声传出,却模糊得听不清内容。
苏芙芙牵着苏欢的手,小身子微微发颤,满眼茫然。
———姐姐这般心急火燎,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率先大步走出。
玄色锦袍曳地,墨发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狭长凤眸里淬着冰碴子,隽美得近乎妖异。
他抬眼,瞧见门外的苏欢时,脚步猛地一顿。
“世子!莫要意气用事———”
姬修无奈又急切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苏欢抬眸,与门口的魏刈四目相对。
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燕岭等人紧随其后追出来,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可瞧见门外的苏欢,所有话都戛然而止。
宫人神色尴尬,上前一步低声道:“苏二小姐……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
苏欢的目光死死锁在魏刈身上,声音平静,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世子,可有消息,告知于我?”
魏刈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旋即抬脚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形颀长,阴影堪堪将苏欢笼罩,凤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
喉结滚动,似有千钧重话堵在喉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世子!”
燕岭面露不忍,出声喝止。
魏刈却未曾回头,字字铿锵:“虽是军报,却关乎苏家,不得不说。”
下一秒,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沙哑:“东胡一万铁骑突袭云城,景熙率八百将士死守半月,在五日前,力挫敌军五十余里,战死……云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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