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戒备森严的哨卡,踏过被无数脚步踩得坚实如铁的雪地,李长修紧随在李积身后,来到了位于联军大营最核心、也最为高大的那座帅帐前。帐外,十数名顶盔贯甲、气息沉凝的亲兵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属于最高统帅的威严。
李积低声叮嘱了一句“稍安勿躁,据实以对”,便当先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进去。李长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迅速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褶皱的衣甲,确认并无失仪之处,这才定了定神,迈步跟上。
帐内比外面温暖许多,数盆炭火驱散了北地的严寒,也映照着帐内简洁而肃穆的陈设。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座巨大的、几乎占据小半个营帐的沙盘,其上沟壑纵横,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各色小旗。一个身着普通戎装、未着甲胄、身形挺拔如松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帐门,微微俯身,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仿佛正在与无形的敌人进行着激烈的推演。
他便是卫国公、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军神李靖。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渊渟岳峙般的压力。没有外放的杀气,没有逼人的气势,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生死予夺的从容与深沉,却无声地弥漫在帐内的每一寸空气里。
李积上前几步,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立一旁。李长修也连忙停下脚步,屏息静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背影上,心中既有对这位传奇名将的无限敬仰与好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与忐忑——这可是语嫣的亲爹!自己把人家女儿“拐”跑了,还生了娃,如今却要站在对方面前……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试图以最客观、最专业的态度来面对这位主帅,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语嫣的容颜,以及安安那张与语嫣幼时酷似的小脸……这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李靖手指轻叩沙盘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靖似乎终于从沉思中抽离,缓缓直起身,但并未立刻转身,只是对着沙盘上某个位置,沉声问道:“懋功,你部安置得如何?士气可还旺盛?”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而稳定。
“回大总管,我部已按指定区域安营完毕,士卒虽经长途跋涉,然求战心切,士气高昂。” 李积立刻回道,语气恭敬。
“嗯。” 李靖应了一声,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李长修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非想象中的凌厉逼人,反而异常深邃平静,如同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看透一切虚妄。眼角的细纹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与战场的磨砺,更添几分沧桑与智慧。他的面容算不得多么英俊,却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刚硬,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与刚毅完美结合的独特气质。
这就是军神李靖。一个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却又在朝堂上谨慎低调、几乎从不结党的传奇人物。
李靖的目光在李积身上略一停留,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积身后的李长修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长修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去了所有外在的伪装,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但手心却已微微沁出汗来。他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知晓了一切,那目光中蕴含的审视,正是岳父对“拐走”女儿的不速之客的天然敌意。
“这位是?” 李靖开口,语气平淡。
“大总管,这位便是蓝田县男,李长修。” 李积侧身让开半步,介绍道,“长修虽年轻,然才具非凡。献马蹄铁、曲辕犁等物,皆出自其手,于国于军,功莫大焉。此次北征,陛下特准其随军效力。其所献新式军粮、疗伤酒精,已部分配发军前。更有甚者,其最新所献一物,名曰‘滑雪板’,可助我军于雪地疾行如飞,实乃雪原作战之利器!末将已命其秘密督造训练,不日可成一支奇兵。”
李积的介绍,简洁而有力,将李长修的“功劳簿”清晰地呈现在李靖面前,尤其是强调了“陛下特准”和“滑雪板”这种实实在在的、能影响战局的贡献。
李靖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李长修。听到“滑雪板”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待李积说完,李靖并未立刻对“滑雪板”表现出过多兴趣,反而看着李长修,缓缓道:“李县男,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诸多建树,实属难得。马蹄铁、曲辕犁,老夫虽在边关,亦有所闻,确为利国利民之器。军中能用上新粮、良药,亦是士卒之福。老夫,代三军将士,谢过李县男。”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前辈对出色后辈的赞许,听不出任何异样。但李长修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悬得更高。对方越是平静,他越是觉得深不可测。尤其是那句“代三军将士谢过”,更是让他有些承受不起,连忙躬身抱拳:
“卫公言重了!此乃晚辈分内之事,能为我大唐、为军中将士略尽绵薄,是晚辈的荣幸,万万当不起卫公一个‘谢’字。”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诚恳,不带丝毫谄媚或紧张。
李靖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特别的欣赏,也无丝毫的厌烦,只是那种深沉的审视依旧存在。就在李长修觉得这沉默几乎要让他窒息时,李靖忽然嘴角微动,似乎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呵呵,不必过谦。有功便是功。陛下慧眼识珠,让你随军,想必也是看你确有可用之才。” 李靖的语气似乎温和了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你既献上雪地奇兵之策,想必对此道亦有见解。如今两军汇合,大战在即,你以为,我军当如何利用这冰雪天气,以及……颉利内部之不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果?”
他没有问具体的滑雪板如何使用,也没有追问李长修那些“奇技”的来源,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层面的战略问题。这既是对李长修能力的进一步考较,恐怕……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观察与试探。
李长修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包括对语嫣的担忧、对李靖身份的敬畏与心虚——全部压下,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自己掌握的历史知识、对当前局势的分析,以及一路行来的观察,开始谨慎地组织语言。
帐内,炭火静静地燃烧着。李积也看向李长修,眼中带着一丝鼓励与期待。而军神李靖,则如同一位耐心的考官,等待着眼前这个年轻、神秘、又似乎总能带来“惊喜”的县男,会交出怎样一份答卷。
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