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两仪殿。
李积单膝跪地,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愧疚:“陛下,臣有负所托,未能护得李县男周全,请陛下降罪!”
御案后的李世民面沉如水,握着奏报的手青筋微露。那上面关于李长修伤势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担忧,声音低沉得可怕:“懋功,你详细说,到底怎么回事?长修他现在如何?”
“回陛下,李县男为救李小姐,独战玄机子,身负重伤。臣一路不敢停歇,跑死百余战马,方在今日午时将其送至蓝田庄园,交由孙神医救治。然孙神医言,伤势极重,五脏俱损,经脉多断,已用金针续命之法吊住一口气,但若三日内寻不得‘千年雪莲’入药,恐恐回天乏术。”李积声音艰涩,深深叩首。
“千年雪莲”李世民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挥了挥手,语气复杂:“你已尽力,且定襄之功不可没。先下去休息,待药师还朝,一并论功行赏。至于长修朕自有计较。”
“臣,谢陛下!”李积再拜,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站起身,缓缓踱到窗前,望着蓝田方向漆黑的夜空。那个在朝堂上献上奇策、在蓝田创下偌大家业的年轻人,那个可能是他流落民间骨血的儿子,此刻正命悬一线。
“王德!”他沉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内侍省太监王德立刻趋步上前:“大家。”
“更衣,备车,要最不起眼的。再去立政殿请皇后,就说有急事需连夜出城一趟。”李世民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德心领神会,不敢多问,躬身应道:“喏。”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普通的青幔马车,在一小队精干便衣侍卫的暗中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皇城安礼门,融入长安城的夜色,直奔蓝田方向。
马车内,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均已换上寻常富户的衣衫。李世民作中年商人打扮,长孙皇后则是一身素雅襦裙,外罩深色披风,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写满焦虑与心痛的美眸。
“二郎,”长孙皇后紧紧攥着李世民的手,指尖冰凉,“长修他真的伤得那么重?三日只有三日了?”话音未落,泪水已浸湿了面纱。
李世民反手握紧妻子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但自己的心也同样揪紧:“观音婢,莫慌。孙思邈既在,便有一线希望。千年雪莲虽罕见,但朕已命百骑司动用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搜寻。我们我们先去看看他。”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作为帝王,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但此刻,面对儿子可能逝去的恐惧,那种无力感让他心如刀绞。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蓝田庄园,灯火通明。
即便是深夜,庄内依然人影幢幢。管事、庄丁、仆妇,甚至许多庄户都自发地守在主院外,无人入睡,脸上俱是担忧与悲戚。主院厢房内,孙思邈的学徒们进进出出,气氛凝重。
当那辆青幔马车驶到庄园大门时,守门的庄丁老赵揉了揉眼睛,借着灯笼光看清了从车上下来的人,连忙躬身行礼:“李老爷,李夫人,您二位这么晚来了?快请进!”
李世民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扶着长孙皇后快步向里走去。早已得到通报的红拂女匆匆迎了出来。
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饶是历经大风大浪、心性沉稳如她,也禁不住心头剧震,瞳孔微缩!
陛下?!皇后娘娘?!
他们怎么会深夜来此?还作此装扮?
红拂女与李世民、长孙皇后是旧识,早年江湖漂泊时便有过数面之缘,后来李靖归唐,这层关系更近。她深知帝后身份何等尊贵,等闲绝不会轻易离开皇宫,更不用说在深夜乔装来到这京郊庄园。能让他们如此不顾身份、急切赶来的原因
李世民对着她摇摇头。那眼神中,有关切,有焦虑,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更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恳求的示意——不要声张,不要暴露他们的身份!
红拂女何等聪慧,瞬间领会。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如往常接待贵客般拱手,语气如常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李掌柜,李夫人,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李世民见红拂女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心中稍定,顾不上寒暄,直入主题,声音低沉急切:“张夫人,长修现在如何?” 长孙皇后虽未开口,但那透过面纱依然能感受到的灼灼目光,也紧紧锁在红拂女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期盼。
红拂女心中一凛,陛下这声“长修”叫得太过自然,那语气中的焦急与痛心,绝非作伪。她侧身引路,低声道:“孙神医正在里面全力施救,情况很不乐观。二位请随我来,但请轻声,莫要惊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人来到厢房外间,隔着珠帘,能隐约看到内室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影,以及正在榻前忙碌的孙思邈和学徒。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长孙皇后脚下一软,若非李世民及时扶住,几乎站立不稳。她透过珠帘,看着那个面色金纸、气息微弱的青年,虽然面容因重伤而憔悴变形,但那眉宇间的轮廓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声痛哭。
李世民也红了眼眶,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住内室,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力将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他注意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椅子上,是已经哭累了睡着的安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而语嫣则脸色苍白地坐在另一边,神情茫然。
就在这时,内室的孙思邈似乎完成了又一轮施针,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疲惫地走了出来。看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他微微一愣,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李掌柜”。
“孙先生,长修他”李世民抢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思邈叹了口气,低声道:“李掌柜,李夫人,老朽已竭尽全力。李县男此番伤及根本,心脉受损尤重,寻常药石难以回天。如今唯有一法,需以千年雪莲为君药,佐以数味世间罕见的珍奇药材,配成‘还阳续命散’,或可激发他自身一线生机,修复脏腑,续接心脉。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但说无妨!需要什么药材,纵是倾家荡产,上天入地,我也必定寻来!”李世民急切道,语气斩钉截铁。
“其他药材虽珍稀,以李掌柜的财力人脉,或可设法。”孙思邈摇头,神色凝重,“唯独这千年雪莲,生于西域极寒雪山之巅,吸日月精华,纳天地灵气,可遇不可求。老夫行医数十载,也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据古籍记载,其药性至阴至寒,却又蕴含一缕纯阳生机,正是调和体内暴烈内伤、温养续接心脉的无上妙品。若无此物为引,纵有仙丹,也难救”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长孙皇后颤声问道,身体摇摇欲坠,被红拂女连忙扶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转头对一直侍立在门廊阴影处的王德快速低语了几句。王德脸色一变,重重点头,无声地迅速退下安排。
“孙神医,”李世民再次看向孙思邈,语气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您务必再撑几日,不惜一切代价,吊住他这口气!千年雪莲之事,我来想办法!其他所需药材,也请先生立刻列出单子!”
“老朽自当尽力。药材单子稍后便让人送来。只是时间不等人,李县男的情况,最多只能再撑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