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三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时,庄园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守门的庄丁甚至来不及通传,一骑已如黑色闪电般直冲而入,在别墅前猛地勒马。马上骑士正是左卫将军、百骑司统领李君羡!他满面风尘,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不眠不休疾驰而来。他甚至连马都未完全停稳,便翻身跃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数层油布、丝绸、玉匣严密包裹的物体,其上手势沉稳,动作却快如闪电,径直冲向药庐。
“孙神医!药来了!”李君羡的声音嘶哑却洪亮,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
药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孙思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同样带着疲惫,但眼中精光一闪。他接过那被严密保护的包裹,入手冰凉刺骨,隔着数层阻隔,依然能感受到一丝纯净的寒意与微弱的生机波动。他迅速打开最外层的油布,然后是丝绸,最后是一个寒气森森的玉匣。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冷至极、却又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让周围数丈内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玉匣中央,静静躺着一株通体晶莹如冰雪雕琢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似有荧光流转,正是传说中的千年雪莲!
孙思邈只看了一眼,便重重点头,迅速合上玉匣,转身回屋,只留下一句:“速备金匮,以文火煎熬参汤候用!” 门再次紧闭,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心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接下来的时间更加难熬。药庐内灯火通明,孙思邈显然在争分夺秒地进行最关键的合药步骤。没有人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默默祈祷。
小安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门框,指尖都泛白了。李语嫣也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女儿揽到身边。红拂女站在她们身后,手心里也全是汗。
直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之时,药庐的门终于再次打开。孙思邈端着一个白玉碗走了出来,碗中是大半碗色泽奇特的药液,非黑非绿,隐隐有水雾之气升腾,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清凉与温润的复杂药香,其中那缕千年雪莲特有的纯净气息尤为明显。
“药成了。”孙思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快,扶起他!”
众人精神大振,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进入内室。红拂女和李语嫣轻轻将昏迷的李长修扶起,让他半靠在软枕上。孙思邈亲自上前,用特制的玉匙,极其缓慢、小心地将那珍贵无比的药液,一点点喂入李长修口中。每喂一勺,都要停顿片刻,观察他的喉结是否有吞咽反应。整个过程,室内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苍白的唇瓣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勺药液终于顺利喂下,孙思邈也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他示意将李长修重新放平,然后取出金针,在他周身数处大穴再次施针,以金针渡穴之法,催化药力。
“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孙思邈擦去汗水,声音沙哑,“千年雪莲药性霸道却也温和,关键在于激发他自身残存的生机。若能顺利吸收药力,修补心脉脏腑,便能醒来。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烛火跳跃,映照着李长修依然毫无血色的脸。小安安被红拂女紧紧抱在怀里,小人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爹爹,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炷香。就在众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李长修那长而密的睫毛,忽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小安安第一个发现了,她猛地从红拂女怀里挣出来,小脸几乎贴到李长修脸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极致的期盼:“爹……爹爹?睫毛……动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红拂女、李语嫣、孙思邈,甚至包括一直守在门外的李君羡,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住床上的人。
在李长修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之后,他紧闭了三日的眼帘,终于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蒙着一层浓雾,毫无焦点地对着头顶的帐幔。记忆还停留在与玄机子最后对掌、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及胸口碎裂般剧痛的瞬间。
“我……死了吗?”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爹爹!” 小安安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的、无比清晰的呼唤如同破晓的钟声,瞬间击碎了李长修眼中的茫然。
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终于聚焦在眼前那张哭得稀里哗啦、却又写满了狂喜的小脸上。是小安安,他的女儿,他在这陌生大唐时空最深的羁绊,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光。
“安……安?” 李长修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他想抬手,想去触摸那张小脸,确认这不是濒死前的幻觉,但全身如同被碾碎重组般剧痛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是安安!是安安!爹爹醒了!爹爹醒了!” 小安安又哭又笑,她想扑上去抱住爹爹,又怕碰到爹爹的伤口,急得手足无措,只能把小手轻轻放在李长修没有受伤的右手边,用小脸去蹭他的手指,“爹爹,安安在这里!爹爹不怕!”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眼泪,还有那带着奶音、无比熟悉的呼唤……这一切都告诉李长修,他还活着。他回来了,回到了安安身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剧痛后的虚脱涌遍全身,他贪婪地看着女儿的小脸,那眉眼,那神情,是他这两年多来一点一滴看着变化的,早已深刻入骨。在穿越前,他只是个普通的单身汉,从未想过为人父母的责任与甜蜜。而在这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是这个小小的人儿,用她全然的依赖和纯真的爱,填满了他身为“异乡人”的空寂,给予了他扎根于此的、实实在在的“家”的感觉。这种血脉相连的牵绊,这种被需要、被全身心爱着的幸福,是任何功名利禄、奇谋妙策都无法比拟的。为了她,哪怕再经历一次生死,他也心甘情愿。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动,看到了旁边泪流满面、激动得说不出话的红拂女,看到了神色复杂、眼中有关切亦有疲惫的孙思邈,也看到了……站在稍远处,那个一身白衣、脸色苍白、正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望着他的女子。
李语嫣。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骊山石殿,玉柱旁那苍白却熟悉的容颜,她看着自己时那全然陌生的眼神,那句“我不认识他”……心口处尚未愈合的伤似乎又被狠狠扯动,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对现在的他而言,李语嫣更像是一个来自“前身”的、承载着责任与愧疚的符号,一份必须完成的“任务”。他对她有怜惜,有责任,有为安安找回母亲的决心,但那种属于“丈夫”的、刻骨铭心的爱恋与亲密感,却因记忆的缺失,在他这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此刻看着她,除了尴尬,便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拼死救回的人,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对李语嫣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便重新落回床边的小安安身上,所有的温柔与劫后余生的庆幸,都给了这个真实可触的小人儿。他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弯曲手指,勾住了安安柔软的小手指。
“安……安不哭……爹爹在……” 他气若游丝,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温柔。
小安安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爹爹那几乎没什么力气的手指,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李语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醒来时第一时间寻找和确认的是安安,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光是为安安,他此刻全部的温柔和牵挂也是给安安的。而对上自己的目光,只有那匆匆一瞥,一个淡淡的、带着疏离和疲惫的点头。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击中她的心脏,比之前在石殿中更甚。她应该高兴的,他终于醒了,不是吗?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空,这么疼?那个小小的女孩,是他的骨肉,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珍宝。那自己呢?自己是谁?在他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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