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整整一刻钟。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拉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案后的李世民身上，看着他脸色变幻，看着他眼中光芒明灭，看着他紧握着那几页纸，仿佛握着足以撬动乾坤的杠杆。
程咬金几人早已从最初的震撼中缓过些神来，但此刻见陛下如此反应，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一旁，虽不明就里，但从皇帝和几位同僚异常凝重的神色，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近乎沸腾的压抑感，也意识到眼前这几张纸非同小可。
终于，李世民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几页计划书放回御案，仿佛放下的是传国玉玺。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那骇人的精光已稍稍收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滚烫的决断与探究。
“王德！” 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直躬身侍立在殿门口的王德立刻碎步上前：“大家。”
“速去尚食局，或内府库，取一些未经精炼的粗盐来，不拘海盐、井盐，只要是未曾筛滤、颜色发暗、带有苦味的即可。要快！” 李世民吩咐道。
“喏！” 王德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殿。
直到此时，李世民才仿佛注意到刚刚进来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他对二人点了点头，却并未解释，只是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房、杜二人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万般疑惑，默默站到了一旁。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殿内的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不时扫向殿门，显然心中并不平静。长孙无忌等人更是屏息凝神，他们知道，陛下这是要当场验证那“雪花盐”之法！
很快，王德捧着一个粗瓷碗回来了，碗中盛着大半碗颜色灰黄、颗粒粗大、明显夹杂着泥沙和其他杂质的粗盐，正是最常见的、百姓日常所用的那种劣质盐。
李世民看了一眼，点点头：“很好。王德，你带人出去，守好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喏！” 王德领命，带着殿内仅剩的几个小内侍躬身退出，并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关上。偌大的两仪殿，此刻只剩下了大唐皇帝和六位当朝最核心的重臣。
殿内光线稍暗，但炭盆和宫灯的光亮足以照明。气氛变得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神秘的仪式感。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牛进达，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沉声道：“辅机，此策乃你所呈，其中关窍，你已看过。你来动手，按长修所书之法，一试便知。朕……为你解说。”
选择长孙无忌，不仅仅因为他是计划的呈递者，更因为李世民深知这位大舅哥心思缜密，做事严谨，且身为文官，对这类“工艺”之事，比程咬金等武将更有耐心和条理。
长孙无忌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臣，遵旨！”
他撩起紫色官袍的下摆，挽起袖口，走到御案旁。内侍早已按照吩咐，在角落里备好了小火炉、小陶罐、木炭、清水、几个干净的空碗，甚至还有一小包石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孙无忌和那几样简单的器具上。房玄龄和杜如晦此时也大致猜到，似乎与“盐”有关，但具体如何，仍是一头雾水，只能瞪大眼睛看着。
长孙无忌定了定神，回想李长修计划书上的步骤，开始操作。他先将一部分粗盐放入一个陶罐，加入适量清水，用一根干净的木筷缓缓搅拌，使盐充分溶解。浑浊的盐水在罐中荡漾。
“第一步，溶解粗盐，使盐与不溶于水的泥沙初步分离。” 李世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沉而清晰，他仿佛也化身为了工匠，目光紧盯着陶罐。
接着，长孙无忌将初步溶解的盐水，小心地倾倒到另一个干净的碗中。浑浊度已经降低了一些。
“取石灰少许，溶于清水，制成石灰水。” 李世民继续道。长孙无忌照做，将石灰水缓缓加入澄清了一些的盐水中，轻轻搅拌。盐水再次变得有些浑浊，这是因为石灰水与盐水中的镁、钙等杂质离子发生了反应，生成了絮状沉淀。
“石灰水可去除部分苦味杂质。” 李世民解释，虽然他自己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过程，但凭着对计划书的记忆和理解，解说得有条不紊。
等待片刻，让沉淀物沉降。长孙无忌再次小心地将上层相对清澈的盐水，转移到另一个陶罐中。这一次，盐水已经清澈了许多。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长孙无忌点燃小火炉，将陶罐置于其上，开始用小火缓缓加热。他全神贯注，控制着火候，既要让水分蒸发，又不能使底部烧焦。李世民也凑近了些，紧紧盯着罐中液体的变化。
水汽袅袅升起，盐水的浓度越来越高，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洁白的盐的结晶。随着水分不断蒸发，洁白的结晶越来越多，逐渐铺满了罐底。
当最后一点水分被熬干，长孙无忌立刻撤去了火。他拿起一根细木签，轻轻拨弄了一下陶罐底部那层雪白晶莹的固体。
霎时间，整个两仪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亲手操作的长孙无忌，包括解说的李世民，包括旁观的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牛进达、房玄龄、杜如晦，全都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陶罐底部。
那是什么？
那是一片何等纯净、何等洁白、何等细腻的结晶！如同冬日初雪，毫无瑕疵；又似上等白玉研磨的粉末，在宫灯和炭火的光芒下，泛着柔和而晶莹的光泽。与之前那碗颜色灰黄、颗粒粗粝、夹杂杂质的粗盐相比，简直如同云泥之别！这就是计划书中所说的“雪花盐”！
长孙无忌用木签挑起一小撮，放在掌心。盐粒细腻如沙，入手干燥，毫无潮湿粘腻之感，更无半点苦涩或异味。他甚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纯粹而强烈的咸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迅速的回甘，没有任何杂质的苦涩或呛喉感！这是他们从未品尝过的、纯净至极的咸味！
“成……成了！真的成了！”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陛下！此法可行！这‘雪花盐’，品质远胜贡盐！”
“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压抑不住的惊呼。
程咬金一把抢过长孙无忌手中的木签，也蘸了点盐尝了尝，随即虎目圆睁：“他娘的！真是这个味儿！一点不苦！还带着点甜！神了！长修这小子真神了！”
尉迟恭、牛进达也迫不及待地尝了，都是满脸震撼。秦琼细细品味，眼中精光闪烁。房玄龄和杜如晦虽然还未完全了解前因后果，但亲眼见证了这“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又亲口尝到了这前所未见的纯净盐，心中的惊骇已如惊涛骇浪。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方才殿内气氛会那般凝重！
李世民没有去尝盐，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陶罐中那片洁白的结晶，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到狂喜，再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炽热。
这不仅仅是制出了更好的盐。这证明了李长修计划书上所写的一切，极有可能都是真的！那内陆盐湖的巨大储量，那高效低廉的制法，那足以撼动现有盐业格局、将利益彻底收归朝廷的庞大计划……都有了坚实可行的基础！
盐已是如此，那后面那份关于“纸”和“印刷”的、更加石破天惊的计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