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穿过窗台，在静室干净的地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气，取代了昨夜那浓烈的酒精与紧张气息。
李长修是在一种奇异的空虚感中醒来的。他习惯性地向右侧蜷了蜷身子，手臂向旁边摸索，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微凉的锦缎床单。没有那个软软糯糯、带着奶香的小小身体，没有那两只习惯性搂住他脖子的小胳膊，也没有那细弱均匀的呼吸声。
他微微一愣，随即，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垂危的老人、惊险的手术、奇异的输血、还有最后那耗尽心力、眼前一黑的晕厥。
是了，他昨夜晕倒了，被送到了这间“术后观察病房”。小安安应该还在主院的别墅里，由欧阳照顾着安睡，并不知道她爹爹昨晚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治。
胸口和手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身体也感觉有些虚浮无力，那是失血和精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但他毕竟年轻，加上天机心法对身体的滋养非同一般，只一夜静养，便已恢复了不少元气。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并无大碍。
他立刻翻身坐起，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默运天机阁传承中的基础调息法门。丝丝缕缕微弱却精纯的气息随着他的意念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补充着亏空的气血。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再睁开眼时，眸中的疲惫已然褪去大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那位老人家不知如何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他便再也坐不住了。手术虽然成功，但术后最初的十二个时辰最为关键，感染、出血、并发症，任何一点闪失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迅速起身，随手抓过搭在床边的一件外袍披上，也顾不上仔细整理仪容，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安静无声，只有两名李君羡安排的精悍护卫，如同雕塑般守在两侧。见到李长修出来，两人立刻躬身行礼，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昨夜那场匪夷所思的“剖腹输血”之术，虽然他们未完全目睹，但零星听闻加上此刻李长修苍白着脸却急着出来的样子，已足以让他们明白这位年轻的县男做了什么。
李长修对他们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那位老人家情况如何？孙神医可在里面？”
一名护卫低声道：“回县男，孙神医守了半夜，天快亮时才被劝去隔壁稍作休息，留了药童在内照看。”
李长修不再多言，示意护卫不必通报，自己轻轻推开病房的门，闪身进去。
屋内光线柔和，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透气。孙思邈的小药童正坐在角落的小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而李君羡则抱臂立于床头，身姿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屋内和门口，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转头，见是李长修，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对他无声地抱了抱拳，又指了指床上，示意病人尚在安睡。
李长修也拱手回礼，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
晨光中，老人依旧闭目沉睡，但脸色已不再是昨夜那种濒死的灰败，而是透着一层虚弱的苍白，隐隐有了些许生气。呼吸平稳悠长，虽然依旧微弱，但规律而踏实。露在锦被外输过血的那只手臂，虽然枯瘦，但已有了正常的温度，不再冰冷。
李长修仔细地检查了老人腹部手术切口覆盖的干净布巾，没有发现新的渗血或异常渗出。他又伸手，轻轻搭在老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腕上，凝神感受脉搏。脉象细弱，但已有了根底，不再浮散紊乱，只是气血两虚之象依然明显。他又摸了摸老人的额头，触手微温，并未发热。
一切迹象都表明，手术是成功的，术后恢复也暂时平稳，没有出现最担心的感染和出血迹象。李长修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有心情，仔细端详这位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人。
晨光柔和地勾勒出老人清癯的面容，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即便是沉睡中，眉宇间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威严与沧桑，依然隐约可辨。那轮廓，那神态，尤其是此刻安静沉睡时，微微抿着的嘴角，与他记忆中那位总是慈祥地看着他、陪他度过童年、最后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安然离世的祖父，何其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李长修的心头。前世，他忙于学业，忙于工作，总以为来日方长，却未曾想在祖父最后的日子里，未能床前尽孝，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与痛。子欲养而亲不待，那种刻骨的悔恨，穿越了时空，似乎依然烙印在灵魂深处。
此刻，看着这张酷似祖父、同样垂垂老矣、刚刚经历过生死大劫的脸庞，那种熟悉的亲切感，那种想要弥补遗憾的冲动，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鬼使神差地，他嘴唇微动，一声极轻极轻、带着复杂情绪的呼唤，再次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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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地落入了一旁李君羡的耳中。
李君羡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但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这已不是李长修第一次对着太上皇喊“爷爷”了。昨夜是震惊之下的脱口而出，可以解释为容貌相似。可今日，在老人情况稳定、神志清醒的此刻，这声呼唤里蕴含的、那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孺慕之情，却难以用单纯的“相貌相似”来解释。
李长修自己也意识到了失言，连忙收声，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下，掩饰般地再次为老人掖了掖被角。他直起身，对李君羡做了个“一切尚好”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出去，不打扰病人休息。
李君羡会意，也无声地点了点头。
李长修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老人，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晨光更盛。他站在门口，微微闭上眼，平复着心中那翻腾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是错觉吗？是移情吗？还是这冥冥之中，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这位老人，他救活了。这便够了。
至于那声“爷爷”，或许，只是对一个酷似至亲长辈的垂危老者，发自内心的、不忍与怜惜吧。
他这样想着，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那份莫名的情绪压下，转身朝着孙思邈休息的房间走去。他需要和这位当世神医再详细探讨一下老人后续的调养方案，以及……他自己那似乎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观察的身体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