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毛带着三十名精干庄户,在终南山余脉的层峦叠嶂间仔细寻访了三日。他们不敢大张旗鼓,更不敢惊扰,只是凭着对主人习性的了解和一些细微痕迹,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林间悄然穿行。
这一日午后,阳光穿过茂密的林叶,在铺满松针和苔藓的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绕过一处山坳,潺潺水声渐闻,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条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溪。
就在溪边一处平坦的草地上,他们看到了此行寻找的目标。
李长修正随意地靠坐在一块被晒得微暖的大青石上,双眼微阖,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林间难得的静谧时光。他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气息平稳,眉宇间那股因得知身世而生的烦郁,似乎被这山林间的清风流水涤荡去了不少,只余下一种深沉的平静。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而在不远处的两棵枝叶繁茂的老树之间,一条粗壮柔韧的树藤被巧妙地编织成秋千。小安安就坐在那简易的藤蔓秋千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灰扑扑、毛茸茸的小野兔。秋千被李长修轻轻推动着,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小丫头银铃般的笑声如同山涧清泉,叮咚作响,洒满了这片小小的天地。她时不时低头,用脸颊蹭蹭怀里温顺的小兔子,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全然的信赖与欢欣。
溪水潺潺,鸟鸣幽幽,阳光暖暖,父女相依,稚子嬉戏,怀中还有温顺的小生灵。这一幕,安宁、温馨,美得像一幅不该被惊扰的田园画卷。
连王大毛这个习惯了刀头舔血、粗手粗脚的汉子,看到这景象,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羡慕,以及一丝不忍打扰的愧疚。他知道,主人难得寻到这片清净地,怕是要被自己打破了。
李长修仿佛并未睡熟,或者说,他敏锐的感官早已察觉到了林间的动静。在王大毛等人驻足观望的片刻,他已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掠过溪水,穿过林木的间隙,精准地落在了王大毛等人的藏身之处。那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惊讶,没有不悦,只有一种了然,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并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招呼,只是对着王大毛藏身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飕嗖小税蛧 已发布最薪蟑洁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也是一种默许。
王大毛心中一震,知道主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到来。他犹豫了一下,挥手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脚步,从林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溪边,距离李长修数步之遥停下,恭敬地抱拳躬身,低声道:“先生。”
李长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何事”。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王大毛片刻,然后,目光又转向了还在秋千上咯咯笑着的小安安,眼中最后一丝复杂也归于沉寂。
他知道,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山林可以暂时遮蔽风雨,却挡不住既定的命运和人世间的牵绊。太上皇醒了,帝后还在庄园,他的“离家”本就是一种暂时的逃避。如今,有人来寻,便是那“暂时”结束了。
他收回目光,缓缓从青石上站起身,动作有些慢,似乎还在品味这最后片刻的山野安宁。然后,他走向那两棵老树,动作轻柔地停下秋千。
“安安,我们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小安安正玩得高兴,闻言有些不舍,但看到爹爹平静的眼神,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抱着小兔子从秋千上下来,一手抓住李长修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爹爹,我们回家吗?回有漂亮姨姨和李伯伯的家吗?”
“嗯,回家。” 李长修弯腰,将女儿连同她怀里的小兔子一起稳稳抱起。小兔子似乎也习惯了这份温暖,在安安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小安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心地搂住爹爹的脖子,又低头去逗弄小兔子,对于离开这片山林,她似乎并无太多不舍,只要有爹爹在,去哪里都是好的。
李长修抱着女儿,转身,朝着他暂居了数日的简陋窝棚走去。王大毛默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言。
窝棚里很简单,只有李长修带来的那个旧背包,和一些临时搜集的干柴、野果。李长修将小安安放在铺着干草的“床”上,自己则默默地将散落的东西收进背包。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整理行装。
王大毛站在窝棚外,看着主人沉默的背影,几次想开口传达太上皇的“思念”和皇后娘娘的叮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那些话或许都是多余的。主人那么聪明,从他带着人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猜到了缘由。主人的平静,不是认命,更像是一种了然后的决定。
很快,李长修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重新背上。他走出窝棚,再次抱起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安安。
“走吧。” 他对王大毛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大毛连忙躬身:“是,先生。这边请,马车在山外候着。”
李长修点点头,没有再看那窝棚,也没有再看那潺潺的小溪和那副树藤秋千。他抱着女儿,女儿怀里抱着小兔子,跟随着王大毛,沿着来时的路,向着山林之外,向着那个刚刚逃离不久、此刻又必须回去的,充满了复杂纠葛与未知命运的地方,默默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依旧斑驳地洒在林间小径上,只是来时是为了寻求宁静,归时,却已心绪不同。小安安在爹爹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浑然不知,这次回归,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波澜。而李长修的脸上,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一潭深水,将所有情绪都敛入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