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艰难地刺破命盘谷上空未散的烟尘,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
林夜倚着一根断裂的祭坛石柱,剧烈地喘息着。
连续催动超出当前负荷的“伪景门”与“双火同源”的代价,此刻正毫不留情地反噬着他的身体。
那条原本只是焦黑的右臂,此刻伤口彻底崩裂,殷红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火星,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灼烧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他的脑海中,代表系统的光幕正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林夜充耳不闻,缓缓闭上了双眼。
眼皮之下,五枚猩红的勾玉疯狂旋转,刚刚完成最终进化的“因果律之眼”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并非在疗伤,而是在以一种超越时间的方式,回溯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复盘每一个细节,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疏漏。
在他的精神视界里,时间倒流,无数破碎的因果线被重新拼接、组合。
他看到了自己潜入灵魂回廊,看到了王也逆转风后奇门,看到了那枚象征武当千年“秩序”的命律母符在哀鸣中寸寸碎裂……
就在那七具被唤醒了片刻神智的“命符傀”彻底崩溃的瞬间,林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纯粹的黑气,竟在命符傀崩解的能量洪流中逆流而上,如同拥有自己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脉深处,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轨迹,笔直地射向遥远的北方海岸!
那不是能量残余,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启动信号!
林夜猛然睁开双眼,猩红的瞳孔中杀意凛然。
“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他话音未落,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也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将那面布满裂纹的残破罗盘紧紧贴在焦黑的地面上,体内仅存的一丝炁被他尽数灌入其中,微弱的风后奇门再次运转。
罗盘上的指针不再疯狂转动,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节律微微颤抖,卦象在盘面之上翻涌不定,最终,竟缓缓勾勒出一幅模糊却又宏伟的轮廓——那是一座沉没在无尽深海之下的古城,城市的中央,一座巨大无比、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倒悬石门虚影,若隐若现。
“是‘门之始祖’的遗址……”王也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术士界的古老传说,它沉寂在渤海的最深处,只有……只有特定‘容器之血’,才能重新唤醒它。”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夜:“他们已经算到了命盘谷的失败,他们根本不在乎这里!他们在准备……重启‘门’!”
“容器之血?”林夜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枚核桃大小的阴燃火种,那里面封存着他从王也父母记忆中剥离出的、最纯粹的怨与恨。
他没有丝毫犹豫,屈指一弹,那枚黑色的火种精准地落入王也手中罗盘的中心天池。
“那就让他们知道,”林夜的声音沙哑而坚定,“点火的人,从来不靠什么狗屁血脉!”
火种与罗盘接触的刹那,仿佛滚油中落入了一滴水,轰然引爆!
但这一次,爆发的并非是毁灭性的力量,而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共鸣!
深埋在地下的地脉网络,瞬间被点燃!
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冰雪覆盖的关外、黄沙漫天的西域……七处由林夜在执行“哪都通”任务时悄悄埋下的能量节点,在同一时间滚滚发烫!
一条条横贯华夏的地下封印线,如同被惊醒的巨龙,齐齐发出剧烈的震颤!
山道尽头,赵方旭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地面上那一道道如血脉般蔓延开去的暗红色光芒,手中的军用通讯器疯狂地震动,一条条加密的紧急通报不断跳出。
“华北分局报告:检测到地下煤层出现大规模异常阴燃火迹,轨迹无法锁定!”
“西南联络站紧急呼叫!地下记忆阵列被不明力量强行激活,已造成三座秘密基地失联!”
“……”
赵方旭沉默地看完了所有报告,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身旁特勤人员瞠目结舌的动作——他按下了“全部删除”键。
“上报总部,”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目标林夜已成功逃离现场,术士王也下落不明,请求发布全国协查通告。”
待那名特勤人员领命离去,赵方旭才从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早已被摩挲得看不清纹路的黄铜徽章。
徽章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古朴的篆字——“守门”,以及一个特殊的年代标记——“甲申”。
他握紧徽章,仿佛握着一份沉重无比的责任,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喃喃自语:“这一次……不能再让孩子们,替我们去死了。”
与此同时,某处无法被任何雷达探测到的浮空观星台上。
冯宝宝慵懒地坐在主位上,在她面前,数十块巨大的光影镜面悬浮在空中,实时映照出全国各地的异常炁流波动图谱。
那由阴燃火种引发的地脉暴动,在图谱上形成了一张巨大而狰狞的红色蛛网。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锁定了渤海方向一处急剧形成的深海漩涡。
“想用那个孩子的‘容器之血’,去重启八奇技的根源封印吗?”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想法不错,可惜,林夜这把不受控制的野火,偏偏烧的不是柴,而是所有人的记忆根脉。”
她按下手边的通讯键,声音淡漠却不容置疑:“通知归藏阁,启动‘赤焰预案’第二阶段。放他去渤海,但要让他以为,是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通讯切断,冯宝宝缓缓起身,踱步至观星台的边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和初升的太阳。
她望向东方那片蔚蓝的海平线,目光悠远。
“陆瑾那个老头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没敢做的事……”她轻声呢喃,“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子……或许,真敢去试试。”
深夜,一座废弃的沿海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吹得人骨头发冷。
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吉普车发出“嘎吱”一声,缓缓停下,昏黄的车灯撕开黑暗,正好照亮了站在码头边缘的林夜与王也。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黄伯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要去渤海,你们得先过‘铁脊防线’。那是‘迎宾局’三十年前布下的钢铁长城,沿着海岸线,从南到北,专门用来拦住你们这种‘失控者’。”
林夜一言不发,拉开车门,正准备和王也一同上车。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左眼中那枚缓缓旋转的卍字符猛地一刺!
一股强烈的刺痛感闪过,一个支离破碎的未来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老旧吉普车的油箱内部,捆着一小块结构精密的微型炸药。
而在驾驶座的下方钢板上,用利器刻着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若见许新,请代我谢罪。”
林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坐进后座,面色如常地系好安全带,只是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用只有自己和身旁王也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黄师傅,这次,换您带路了。”
黄伯,或者说许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猛地一踩油门。
吉普车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轮胎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决然地冲入了前方无边的黑暗。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武当山巅,最后一缕代表地脉暴动的火光,终于彻底熄灭。
而在他们前方,从渤海方向呼啸而来的狂风,犹如万马奔腾,擂响了战争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