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滇南,一间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刻满诡异符文的密室里,那名身穿唐装、面容枯槁的男子猛然抬头,他手中一张正在燃烧的黄色符纸,“噗”的一声,瞬间焚尽成灰。
“反噬?”他难以置信地低语,“林昭的‘共忆’雏形,竟已稳固到能自行护主的程度?”
他正是利用改良版符阵,在各地设立所谓“追思会馆”的幕后黑手,自号“通冥师”的异人——严松。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借着这股全民念名的东风,从“共忆网络”这片初生的海洋里舀一瓢水,竟被一股浩然大力直接震断了联系。
那感觉,不像是被法术攻击,更像是小偷想撬锁,结果发现那把锁不仅是纯金打造,后面还连着一整座金山,别说撬,光是碰一下,都被那沉重的质量震得手腕脱臼。
漠北雪原,医疗帐篷内。
林夜的独眼缓缓闭上,刚刚那声跨越千里的苍老呼唤,如同在他庞大的精神网络地图上点亮了一个鲜红的毒瘤。
他“看”到了。
在遥远的滇南边陲小镇,一座古色古香的“追思会馆”内,香火缭绕,哭声震天。
然而,那些饱含思念的念名之声,并未汇入横贯天际的金色光河,反而在半空中就被一张无形的符文大网截流,导入后堂一尊不断旋转的紫铜符炉之中。
无数名字与思念,在炉火中被炼化、提纯,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的、带着亡者气息的阴性精神能量,最终凝结成一粒粒鸽子蛋大小、通体乌黑的丹丸。
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商正围在符炉边,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眼神,等待着“阴识丹”出炉。
林夜的感知顺着记忆线潜入,甚至能“听”到严松对那些信徒的蛊惑之语:“亲人的思念是福报,是资粮,我等借此福报,炼制阴识丹,服之可通幽明,预知祸福,此乃大功德!”
功德?
林夜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拿至亲的眼泪和哭喊声,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短暂神通?
这买卖,比他当年在街头收保护费,心都黑了一万倍!
“赵叔,”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忆火同盟’观察员的名义,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一趟滇南边境的普兰镇,查一个叫‘追思会馆’的地方,摸清底细,别打草惊蛇。”
“发现问题了?”赵方旭立刻警觉起来。
“有人在咱们的锅里偷菜。”林夜淡淡道,随即重新躺下,用纱布盖住双眼,“我需要‘养伤’,这几天,谁也别来打扰我。”
赵方旭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他知道,林夜的“养伤”,往往比直接动手更致命。
帐篷内重归寂静,林夜的意识却如同一条无形的深海潜龙,顺着那条被斩断的记忆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普兰镇那片被污染的记忆之海。
与此同时,西北,寸草不生的荒村。
冯宝宝从颠簸的越野车上跳下,寒风吹起她被车窗染上灰尘的黑发。
村口死寂一片,与“共忆网络”上显示的信号中断状态完全吻合。
但诡异的是,村中唯一的祠堂大门紧锁,门前却摆满了数十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燃尽的香烛。
有人来过,而且是刚刚。
冯宝宝走到祠堂门口蹲下,伸出手指,捻起一撮还带着余温的香灰,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没有念名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块被熏得焦黑的布片,将其紧紧贴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她闭上眼,像是沉入某种久远的记忆,嘴唇无声开合,一个个名字从她心底流淌而出,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无名村所有死难者的名字,三百二十七个。
当最后一个名字在心中默念完毕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一道细若发丝的金色裂痕,以她手下的布片为中心,如同一条苏醒的金龙,蜿蜒着向祠堂地基蔓延而去!
裂痕所过之处,压抑在地下的一缕缕微弱念名之声,仿佛挣脱了枷锁,破土而出!
村民们并非不愿念名,而是他们的声音,被一种恶毒的禁制强行封锁在了喉咙里!
“哈!”
冯宝宝眼神一凛,不再犹豫,猛地起身,一记干脆利落的飞踹,轰然一声巨响,那扇由整块厚木板制成的祠堂大门应声炸裂!
门内,阴风扑面。
祠堂中央的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摆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幽深,镜背上则密密麻麻刻满了倒写的诡异符文,正像一个贪婪的黑洞,缓缓吞噬着从金色裂痕中溢出的、代表着一个个名字的记忆微光。
“是‘缄口宗’的残技!”
武当山巅,一处临时搭建的术数阵盘前,王也看着罗盘上三个被强行掐断的能量节点,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判断出了根源。
他通过比对三处“反念阵”的能量波动频率与结构,发现其核心源自甲申之乱前就已失落的邪门——“缄口宗”,此宗法术不伤人命,却专以切断言语、抹消记忆为能事,阴毒至极。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抓起通讯器,直接拨给了远在川西的苏晚晴。
“晚晴!查一下你那边的《禁术辑录》第三卷,有没有记载一种叫‘言噬之阵’的破法!”
电话那头,苏晚晴正在档案室的废墟旁,整理着抢救出来的残卷。
接到电话,她立刻投入到浩如烟海的资料中。
然而,翻遍了所有已知的禁术记录,都找不到任何关于“言噬之阵”的破解之法。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随身携带的、母亲遗留的那本日记。
她鬼使神差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不同笔迹写下的小字,仿佛是母亲临终前的最后感悟:
“声生于心,灭于惧。唯真名不可夺,唯自愿者不伤。”
苏晚晴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她瞬间明白了。
破阵的关键,根本不在于什么高深的符箓或技法,而在于唤醒那些被恐惧封住嘴巴的人,让他们找回自愿发声的初心!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管那些复杂的阵法图录,而是抽出一张白纸,蘸着墨,写下了三个直指人心的问题。
“你为何念?”
“为谁而念?”
“是否愿继续?”
她将这《念名三问》的文本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发送给了林夜在漠北的临时指挥部。
收到这份特殊的电文,闭目“养伤”的林夜,嘴角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当即通过赵方旭下令:“通知全国所有‘忆火同盟’的车队和站点,暂停播报名字,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这三个问题!”
命令一下,遍布神州大地的声音洪流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这三个简单却又沉重的问题,在城市,在乡野,在每一个亮着启明灯的地方反复回响。
七日后,滇南,普兰镇。
“追思会馆”内,严松的信徒们开始躁动不安。
那三个问题像魔音贯耳,日夜拷问着他们的内心。
终于,一名刚花了半生积蓄预定了一颗“阴识丹”的男子,看着符炉中自己母亲的名字所化的光点即将被吞噬,他双目赤红,猛地站出来,指着严松怒吼:“我娘的名字,凭什么让你拿来炼药!”
这一声质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对啊!我只是想让我爹安息,不是想让你拿去练功!”
“还我儿子的名字!”
混乱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疯了般地扑向滚烫的符炉,她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炉口凄厉地哭喊出亡子的全名:
“张——建——军——!!!”
这一声发自肺腑、冲破所有恐惧与贪婪的呼唤,如同一道惊雷!
整座会馆内被压抑的数万道念名之声,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骤然爆发出万钧声浪!
“轰!!!”
紫铜符炉连同那面邪异的铜镜,在撼天动地的声浪中轰然炸裂!
所有被吞噬、被禁锢的名字光点,如同一大群挣脱牢笼的飞鸟,尖啸着冲天而起,义无反顾地汇入了天际那条属于所有人的金色光河!
漠北,林夜在无尽的记忆网络中“看”到了这一幕,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他轻声自语,“记忆不是资源,是权利。”
而在西北荒村的祠堂内,破除了“静默咒”的冯宝宝,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找来一把刻刀,就在那斑驳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刻下了无名村那三百二十七位死难者的名字。
刻完,她点燃从车里找来的牛油蜡烛,对着满墙的名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不记得你们的脸,但我记得,你们该被记得。”
第二天清晨,被解除了禁制的村民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
当他们看到祠堂里那个陌生的女孩,和那满墙崭新的名字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一位老人颤抖着跪下,对着墙壁,喊出了自己妻子的名字。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一个接一个地喊出亲人的姓名。
压抑已久的声音汇成一股坚不可摧的洪流,冲上云霄。
千里之外,林夜猛然睁眼。
在他的感知中,西北方那条断裂的记忆主干线,在这一刻,重新与其他所有锚点连接在一起,并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粗壮、更加明亮!
他拿起身边那台老旧的录音机,缓缓按下录制键,对着话筒,用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低语:
“这一单,老子不抓贼,只教人说话。”
同一时间,武当山巅,王也望着罗盘上重新恢复澎湃流转的能量轨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原来,这世上最厉害的封印术,不是堵住人的嘴,而是让人不敢开口。”
漠北的寒风,似乎也被这股席卷天地的声浪所温暖。
林夜放下录音机,那只完好的右眼,穿过帐篷的缝隙,望向川西启明堂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他拿起通讯器,接通了赵方旭。
“赵叔,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川西启明堂旧址,我要开一场大会,让这天底下所有想说话的人,都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