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的第三天,预想中的混乱如期而至,甚至比赵方旭预料的还要猛烈。
忆火同盟的解散,像抽走了支撑大厦的核心梁柱。
那份由万民意志凝结的脆弱共识,瞬间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中。
全国十七处自发建立的启明堂,几乎在同一时间陷入了骚乱。
一些嗅觉灵敏的地方官员,立刻打着“规范管理,防止邪教滋生”的旗号,试图接管民间自发的念名仪式。
他们搬出了尘封已久的档案柜,试图将那些鲜活的名字,重新变回冷冰冰的编号。
更有甚者,一些小型异人团体,自诩为“正统记忆传承者”,开始强行收缴普通百姓手中的录音带、老照片,声称要进行“统一净化”,实则觊觎其中蕴含的微弱念力。
“砰!”
赵方旭一拳砸在指挥车的金属桌面上,震得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一阵乱跳。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三段刚刚传回的录像。
画面中,几名异人正暴力撕扯着一位老妪的衣兜,抢走了一盘磨损严重的老旧磁带,老妪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
这三起最恶劣的暴力征名事件,无一例外,全都发生在原“哪都通”快递公司辖区的边缘地带——那些官方力量最薄弱,旧秩序与新混沌交织的灰色区域。
他坐在冰冷的车厢中,沉默了许久,车窗外漠北的风雪仿佛能穿透铁皮,刮进人的骨子里。
最终,他还是拿起了加密通讯器,拨通了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号码。
信号接通的瞬间,风雪的呼啸声从听筒另一端传来,仿佛林夜正站在世界的尽头。
“你真打算袖手旁观?”赵方旭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林夜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风雪的另一端清晰传来:“赵叔,我不是不管——是让他们自己打出来。”
赵方旭一愣,还想再说什么,林夜已经挂断了通讯。
与此同时,川西,启明堂旧址。
那片曾见证万人议事的空地,此刻正被一群不速之客占据。
两名身穿复古长袍、神情倨傲的异人,自称“清肃使”,正试图用一张刻满符文的黄符封住临时祠堂的大门。
他们手中高举一枚青铜大印,上面赫然刻着“十佬监制”四个篆字,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普通人呼吸困难,不敢上前。
“无主之魂,当归寂灭!尔等凡夫俗子,私聚念力,搅乱阴阳,乃是大罪!”为首的清肃使声如洪钟,满是道貌岸然的威严。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身影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是冯宝宝。
她没有看那两个耀武扬威的清肃使,只是默默地将那块焦黑的无名村木牌从肩上解下,挂在了祠堂门口一根歪斜的木桩上。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然而,那两名清肃使在看到她和那块木牌的瞬间,脸色剧变。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是三百二十七个亡魂无声的凝视。
一股源自记忆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压迫感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冷汗直流,手中的“十佬监制”铜印竟像烙铁一般滚烫。
对视了不到三秒,两名清肃使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他们一言不发,收起铜印和黄符,狼狈不堪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混乱平息,一群年轻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曾在大会上发言的那位老农的儿子。
他看着冯宝宝,眼中满是感激与好奇:“这位大姐,您是……?”
冯宝宝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她想了想,用她特有的缓慢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个记名字的。”
千里之外,武当山巅。
盘膝坐在术数阵盘前的王也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察觉到一股极其隐秘的能量波动,正借由地脉,自岭南向北方飞速蔓延。
那股波动的形态,与苏晚晴书写的《念名自治约》几乎一模一样,却在核心处多了一丝狡诈与奴役的意味。
是伪约!
他立刻掐指推演,源头瞬间锁定——竟是某位仍在世的十佬门下最得意的弟子所为!
其目的昭然若揭:以足以乱真的“伪约”取代万民共识的真契,重新建立起术士阶层对“记忆之力”这种新兴力量的绝对垄断!
“想摘桃子?没那么容易!”
王也他当机立断,切断了自家罗盘与地脉的连接,防止被对方的术法反向追踪。
随即,他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苏小姐,情况有变。”王也的声音沉稳而急促,“你母亲留下的‘忘忧纹’,我之前推测它不仅是封印纹,更是验证真言的‘心印’。现在,是时候让它重新活过来了。”
岭南博物馆的修复室内,苏晚晴接到电话,神情瞬间凝重。
她挂断电话,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进档案室,取出了那卷《念名自治约》的竹简拓本。
她从一个古朴的木盒中,取出一块色泽暗红、仿佛凝固了鲜血的砚台——苏家秘藏的“血砚”。
没有犹豫,苏晚晴并指如刀,在自己白皙的手掌心轻轻一划,殷红的鲜血立刻涌出,滴入血砚之中。
她以指尖蘸着自己的鲜血,在那份拓本卷首的空白处,一笔一划,临摹出了一道繁复而优美的纹路,正是她母亲遗物上的“忘忧纹”。
刹那间,整卷拓本金光大作!
纸上原有的血色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字下都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与卷首的“忘忧纹”交相辉映,构成了一枚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认证印记。
这,才是真正的《自治约》!
苏晚晴连夜赶制了十枚印有“心印”的特殊符箓,将其交给一支新成立的、由退伍军人和热血青年组成的“忆火快递”车队,秘密送往各地核心启明堂。
信中只有一句话:“凡无此纹者,皆为伪令。”
而在遥远的漠北,正迎着风雪独行的林夜,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股纯净而坚韧的记忆流,正如同涓涓细流般精准地注入全国各地的混乱漩涡之中。
他停下脚步,感受着那股由苏晚晴的血与王也的术所共同引导的“真实”之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才叫点火。”他低声自语,“不是烧掉谁,而是照亮真假。”
深夜,林夜独自一人坐在一个废弃的边境哨所里。
那台老旧的录音机被他放在桌上,正自动播放着母亲断断续续的遗音,温暖的声音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突然,他双眼猛地睁开,如鹰隼般锐利。
在他的“记忆共感”网络中,一条来自东北方向的记忆线,发生了剧烈的、异常的震颤!
那是一个数百人聚集的小镇,他们集体诵名的声音本该是纯粹的思念洪流,此刻却混入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噬感”。
就好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地啜饮着那些本该属于亡者的名字,窃取着生者的思念。
林夜缓缓站起身,从胸口掏出那块冰冷的、刻有父亲名字的金属牌,紧紧贴在心口。
“你们想定规矩?”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哨所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好啊……那就让我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在偷吃火种的人。”
窗外风雪骤然狂暴,一道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哨所内,只剩下那台老旧的录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回荡着。
女人的声音在一段杂音后,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叹息:
“……别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