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宫，御书房。
顾冥烟握着刚从边境加急送回的军报，指尖微微发颤，眼中却闪烁着数月来少有的光彩。
“陛下，西域增兵三万，已抵达朔风城西南五十里处扎营，与韩烈将军汇合，之前死守中封城，现在更是不敢嚣张了，想必很快就能拿下中封城。”
“好！天佑大周！”
手下人退下后，顾冥烟仍难掩激动，在殿内来回踱步，良久，她忽然停下，对侍立一旁的人道：“去请越清侍君来，就说朕在养心殿设宴，要亲自谢他。”
不多时。
裴青越踏入殿门时，看见的便是顾冥烟坐在窗边软榻上，侧脸映着晚霞，神情是少见的柔和。
“臣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亦如他以往那般恭敬，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带着炽热的爱慕。
“阿越来了。”顾冥烟起身，亲自上前扶他，握着他的手将他引至桌边，“快坐，今日朕心情甚好，定要与你共饮几杯。”
桌上已摆满珍馐，皆是顾冥烟偏爱的江南菜式，而他并不喜欢。
顾冥烟亲自为他布菜，语气亲昵：“朕都听说了，西域皇女此次能如此迅速出兵，全赖你当年救命之恩，阿越，你真是朕的福星。”
裴青越才缓缓道：“陛下过誉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顾冥烟看着他优雅进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些日子她太过焦虑，竟冷落了他许久。
她斟了杯酒，递到他面前：“这壶梨花白是朕最爱的特酿，你尝尝？”
裴青越接过酒杯，指尖与她的轻轻相触。
顾冥烟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覆上他的手背，柔声道：“阿越，这些日子，朕冷落你了，等北境局势稳定，朕朕定好好补偿你。”
补偿？裴青越心中冷笑。
是像补偿一件摆设、一只宠物那样吗？给她看门护院、逗她开心，然后赏些珠宝绸缎，便算是恩宠？
但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眼睫微垂，轻声道：“陛下言重了，陛下心怀天下，日理万机，臣能理解。”
顾冥烟心中更软，又为他夹了几样菜，絮絮说起往事：“朕还记得你以前最爱玉笛，你看，这个是朕特意为你寻来的，可还喜欢？”
一只白玉笛被呈了上来，竟然与之前被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裴青越颤抖着手接过，脑海中想起，顾冥烟当初是如何绝情，如何羞辱他的画面，“你不配！”““脏血配脏人，倒也合适！”字字珠玑。
“喜欢，多谢陛下赏赐。”
那时候他真以为她会看见他的真心，她将他纳入后宫，给了个侧王夫的名分，却从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
她心里装的是江山，是权势，是那个永远遥不可及的苏扬。
而他，不过是她需要时拿来用用，不需要时便丢在一旁的工具罢了。
西域出兵？裴青越心中漠然，那恐怕是苏扬早就布好的棋，与他何干？但既然顾冥烟这么以为，他自然不会揭穿，让她欠他一份人情，日后或许还能用得上。
“陛下还记得这些小事。”裴青越举杯，掩去眼中冷意，“臣敬陛下一杯，愿大周江山永固，陛下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顾冥烟心中一动，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她所求为何？自然是江山稳固，四海升平，还有苏扬能平安归来，或许或许还能回到从前。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越发融洽，顾冥烟多喝了几杯，脸颊微红，话也多了起来：“阿越，等苏扬回来，你与他一同服侍朕，北境平定，朕便带你去南山行宫住些日子，那里的温泉极好，你畏寒，泡一泡对身体有益。”
裴青越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又是苏扬，她心心念念的，永远是苏扬！
“陛下待臣真好。”他轻声说，眼神却幽暗不见底。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顾冥烟皱眉，放下酒杯：“不是之前才送进来军报吗？又发生何事？”
传令兵连滚爬爬进殿，一身风尘，脸色惨白如纸。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一封沾着污迹的战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朔风城急报！摄政王他他”
顾冥烟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怎么了？说！”
传令兵伏地不起，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话：“摄政王为救司灵公主，独赴中封城之约，遭大乾伏击身中数十箭当场阵亡！首级首级被司澜悬于城门示众！”
“哐当！”
顾冥烟手中的酒杯坠落在地，碎裂开来，酒液溅湿了她的龙袍下摆。
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却一片空洞，仿佛没听懂那句话。
“你说什么？”她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再说一遍。”
“摄政王，战死中封城！”传令兵哽咽道，“赵虎将军已确认尸身，确是王爷无疑，朔风军悲愤，正全力攻城，要为王爷报仇”
“不可能。”顾冥烟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苏扬怎么会死？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从来都是算无遗策的！他怎么会怎么会为那个女人去死？！”
她跌跌撞撞上前，一把抢过军报，颤抖着展开。
白纸黑字，字字如刀：
“王爷孤身赴约，欲救司灵公主，遭敌军弓弩齐发，身中二十七箭，当场气绝！司澜斩其首，悬于北门，三军恸哭”
“二十七箭”顾冥烟喃喃重复，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踉跄后退，被裴青越扶住。
“陛下保重龙体。”裴青越的声音平静无波，手上却稳稳撑着她。
顾冥烟靠在他怀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那军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睛上，烫进她的心里。
“他居然真的去了”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为了司灵，他连命都不要了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算什么？！”
她猛地推开裴青越，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地上：“我等他回头！我甚至我甚至一次次容忍他的违逆！他为什么就不肯看我一眼？！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就为了另一个女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