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亮起的符文只持续了一瞬,红光沿着刻痕蔓延半圈便骤然熄灭。血滴入缝,没有再激起任何反应。我知道,地脉被切断了。
头顶的棺盖已经压到眼前。
我收肩缩背,脊椎弯曲到极限,整个人挤进两具棺材之间的缝隙。木面冰冷,摩擦着衣料发出刺啦声。一具棺盖擦着我的发梢飞过,砸在对面棺身上,震得整片空间嗡鸣。
没时间喘息。
左侧、右上方、背后,三道破空声接连逼近。我蹬地侧滑,脚跟撞上另一具棺角,借力转身。一具棺盖从斜上方劈下,距离鼻尖不到一寸。我仰头后仰,脖颈几乎贴住胸口,那东西擦着眉骨掠过,带起一阵风。
它们落地后没有碎裂,也没有停顿。棺身开始移动,一具接一具,围绕我排列成环。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退路的节点上。我试过冲向缺口,刚迈出半步,对面一具棺材就横移封位。再换方向,结果一样。
百具棺材落地成阵,彼此咬合,形成封闭囚笼。
我蹲在中央,右手按在刀柄上,指尖抵住刀鞘末端。呼吸放慢,耳朵捕捉每一丝声响。外面没有风,没有滴水,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这片空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外联。
然后笑声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直接出现在耳边,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贴着耳膜说话。温雅中带着笑意,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逃了二十年,”他说,“终于回到我手里。”
我知道是谁。
张怀礼。
我没抬头,也没出声。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他看不见我此刻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变了。
“你以为你在选?”他继续说,“你从来不是选择的人。你是被选中的容器。”
我盯着最近的一具棺材。上面刻着“张起灵”三个字,笔画深陷,边缘整齐。这名字不是随便刻的,是一刀一刀削进去的,带着某种仪式感。
“下一次月圆,”他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门会醒来。它会借你的身体走回来。”
我没有动。
体内的血开始发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苏醒。麒麟血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热度从胸口扩散到四肢。我知道这是封印松动的征兆。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加速那个过程。而现在,我什么都没做,它自己动了。
“你母亲把你泡进血池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活下来。”他的声音忽然近了一点,像是从正前方的棺材里传出,“你父亲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告诉你真相。但我知道,你是最后的纯血者。”
我抬起眼。
瞳孔深处有一点红光闪过,很快隐去。
“我不需要真相。”我说。
声音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打破了沉默。这不是回应,是确认——他还在这儿听着。
“你说对了,”他笑了,这次笑声拉长了些,“你不需要真相。你需要的是命。而你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属于你自己。”
周围的棺材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晃动,是每一具都单独震颤了一次,节奏错开,像是心跳的不同节拍。紧接着,一道低沉的嗡鸣从地下传来,顺着棺身传到地面,再爬进我的脚底。
我蹲得更低,背部弓起,缩骨功再次催动。脊椎传来钝痛,但我没停。现在我不是为了躲攻击,是为了压缩存在感。他在观察我,就像猎人看困在陷阱里的兽。
“你杀了远山。”他说,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他本可以活得更久。”
我没有回答。
张远山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魁梧的身形,左眼翡翠色的瞳孔,腰间挂着那封从未寄出的家书。我在长白山地穴斩断他的青铜义肢时,他发出了一声悲鸣,不像人,也不像野兽。
“你不该杀他。”张怀礼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钥匙,也是路标。现在你毁了他,只能靠你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我抬起头,看向正前方那具刻着我名字的棺材。
“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要开门。”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语,“三十年前我父亲被祭门那天,我就发过誓。张家不该被困在这里守一座坟。我们要回去,回到人间之巅。”
“用我的身体?”
“用你的血。”他纠正,“纯血者才能承载门的力量。而你是最后一个。等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血脉共鸣最强,我会引导门进入你体内。那时,你不再是守门人,你会成为门本身。”
我没有再问。
手心渗出一点汗,贴在刀柄上。黑金古刀没有动静,但它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你怕吗?”他问。
我没有答。
怕不是现在的问题。问题是,他为什么现在才出手?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宣告这一切?如果他真的掌控一切,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在血池边?为什么不在我踏上石阶时就发动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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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他也受限。
这个阵不是他随手布下的。它需要条件,需要时机,需要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位置。他不能越界,至少现在还不能。
“你以为你在布局?”我说,“其实你也在等。”
笑声停了一瞬。
接着又响起来,比之前低,也更稳。
“你说得对。”他说,“我等了三十年。再等一个月,不难。”
话音落下,四周的压迫感突然加重。
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是空间本身的变化。空气变得更沉,呼吸需要用力。我低头看脚下的地面,裂缝中的血迹正在慢慢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水分。
然后,青铜门关上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是一瞬间,原本敞开的门缝消失了。紫雾退去,岩壁重新显现。我甚至没看到它是怎么合拢的。只是回头时,那里已经变成一块完整的石面,看不出任何接缝。
我还在门内。
可门已经不在了。
棺阵没有散。百具棺材依旧围成一圈,每一具都正对着我,名字朝内。它们不再移动,也不再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它们还在运转。这是一种静止中的运行,像钟表停在某一刻,但发条仍在转动。
我慢慢站起身,没有完全直立,保持微躬的姿态。右手始终贴在刀鞘上。麒麟血的热度没有退,反而越来越明显。它在提醒我什么。
我转头看向刚才笑声传来的位置。
那具棺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但我注意到,它的铜钉颜色比其他棺材深一些,接近黑褐色,像是被火烧过。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离它还有三步时,指尖突然一热。一滴血从食指渗出,顺着指腹滑下。我没有擦,任它坠落。
血珠落在地上,没有渗入裂缝,而是停在表面,像一颗红露。
然后,它开始滚动。
不是随意滚,是朝着那具棺材的方向,缓缓移动。直到碰到棺角,才停下。
我盯着那滴血。
它没有蒸发,也没有凝固。就那么停在那里,安静得不像活物流出的东西。
我抬起手,看着指尖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速度很慢。我用拇指抹了一下,把血涂在刀柄末端。
黑金古刀依旧没有反应。
但我知道,它在等。
我也在等。
月圆还有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