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感觉持续了不到三秒。
身体突然撞上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落在一张绷紧的皮面上。我顺势侧滚,卸掉冲力,左手本能护住脖颈,刀仍握在右手里。四周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朵里嗡鸣未散。脚底踩实后,才察觉那不是石头,也不是冰,而是一种有弹性的质地,踩上去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
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黑暗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就在这时,脚踝一紧。
两条青铜色的触须从洞壁裂缝里暴起,缠上双足,表面布满细密鳞纹,像蛇皮又不像蛇皮,每一圈都在收缩。刺痛立刻从脚踝往上爬,像是被烧红的铁环箍住,又像有针从皮肤底下往外扎。我能感觉到血液正被抽走,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
我没有挣扎。
先摸清东西的来路。
右手迅速探向袖口,银线八卦阵贴着皮肤,我用指尖划破食指,挤出一滴血。麒麟血比常温高,刚碰到掌心就腾起一丝热气。我把手按在地上,沿着触须与岩壁连接处滑动,发丘指压进缝隙里试探。
不是活物。
根部嵌在石脉中,像是从岩石里长出来的机关结构,但表面覆盖了一层生物组织。触须的抽吸节奏很规律,每隔七次心跳就加强一次,像在传递信号。
我收回手,缩骨功开始运转。
肩背收拢,胸腔压缩,整个人往下一沉。同时发丘指猛力撬动触须根部连接点,指甲几乎断裂。触须拉伸到极限的瞬间,“啪”地一声崩开一条裂口。
左脚挣脱。
右脚还被锁着,吸力骤然增强,小腿传来撕裂感。我咬牙,将全身重心压向左侧,腰部猛然回拧,骨骼错位般缩进半寸。最后一道束缚断裂,人向后翻倒,背脊撞上洞壁,震得喉头发腥。
落地时立即拔刀。
黑金古刀出鞘三寸,横在身前。几乎就在同时,断裂的触须喷出一股黑雾,浓稠如墨,带着一股酸腐气味,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刀锋顺势挥出,斩进雾中。
刀刃切入的瞬间,阻力变小,像是割开了某种薄膜。
黑雾被劈开一道缝隙,中间浮着半张人皮。
它悬在空中,没有支撑,面部朝下。我用刀尖挑起边缘,翻过来。
眉眼是熟悉的。
鼻梁高,眼角细长,嘴唇薄,尤其是右脸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纹路,形状像逆生的鳞片。我没见过这张脸的完整模样,但在崖壁幻影里听过那个声音——和幼童口中说出的话一样。
不是我认识的人,但它属于一个我知道身份的人。
人皮的颈部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一刀斩断后再缝合上去的,线是青铜丝,反着幽光。切口边缘的皮肤经过处理,没有腐烂,也没有干枯,反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像是泡在药水里多年。
我蹲下身,刀尖轻轻拨开人皮肩头垂下的部分,露出背后一小段脊椎。上面刻着细纹,看不清内容,但排列方式不像文字,更像某种坐标标记。刀身反光扫过时,隐约能看见其中一点凸起,像是被人刻意留下来的信息。
这不是普通的守门人遗骸。
也不是祭品。
它是被特意拆解、改造后安放在这里的,作为警戒装置,或者……诱饵。
我站起身,刀仍握在手里,没归鞘。洞内空气变得沉重,呼吸时肺部发闷。麒麟血的热度从心脏位置重新升起,比刚才高了些,沿着血管慢慢往上顶,停在指尖。
前方五步远的地方,洞壁出现一道裂口,像是被什么撑开的。靠近地面的部分,隐约能看到石阶的轮廓,一级一级往下,淹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台阶表面湿滑,有水流过的痕迹,但听不见水声。
我走到人皮坠落的位置,低头看。
触须断裂处还在渗出黏液,颜色发灰,滴在地面时冒起微弱白烟。我抬起脚,避开那些液体,踩上第一级台阶。
右足刚落稳,脚底传来轻微震动。
像是下面有人走动,又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我停下,等了两秒,震动消失。再迈一步,这次更轻,左脚先行,重心压低。
台阶向下延伸约十米,中途拐了个弯,之后通道变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不再是软质,而是坚硬的岩石,表面粗糙,有些地方嵌着碎铜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下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墙。
指尖擦过一处凹陷,突然一顿。
那里有个小小的刻痕,形状像一把刀,刀柄朝下,刀尖向上,和我腰间的黑金古刀不一样,但它出现在这里,不该是巧合。
我没有停留。
继续往下走,脚步放得更慢。台阶尽头是一块平整的地面,中央位置有个浅坑,坑底积着水,水面漂浮着几片碎皮,颜色发灰,边缘卷曲。
我蹲下身,用刀尖拨开一片。
水下压着一块青铜片,上面刻着符号,和残图上的“水脉引路”不属于同一体系。符号中间是个圆环,周围环绕着八条短线,其中三条被打上了叉。
这不是地图。
是标记。
表示已经有三个人走过这条路,或者,有三个陷阱已经被触发。
我收起刀,从怀里取出残图。纸面潮湿,但字迹清晰。“水脉引路”四个字压在掌心,温度比刚才低了些。我把图贴回衣襟内袋,靠近胸口的位置。
麒麟血的热度还没退。
它在提醒我前面有东西,不是危险,也不是安全,而是一种……存在。
我站起身,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道低矮的拱门,门框歪斜,像是被外力撞过。门后漆黑,看不出有多深。我走近几步,发现门楣上挂着一串东西,像是骨头串成的链子,已经断裂,只剩下一小截还连着。
我抬起手,没有碰。
目光落在门槛处。
那里有一道痕迹,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进出时留下的。痕迹很新,边缘没有积灰,而且方向是从里面往外面。
有人比我先到了。
或者,根本就没离开。
我跨过门槛。
地面变成倾斜的坡道,越往里越低。空气变得更闷,呼吸时能感觉到湿气黏在喉咙里。走了约二十步,坡道结束,眼前出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空荡,只有正对入口的一面墙上,凿着一个方形凹槽。凹槽里插着一块青铜板,板面朝外,上面布满划痕。
我走近。
那些不是随意刻画的线条。
是文字。
一种极古老的张家密文,我在祠堂地窖的石碑上见过类似的写法。内容断断续续,能辨认出几个词:“门启”“血契”“非死即归”。
最后一个字被划掉了,但能看出原本是“张”字。
我盯着那块板,没动。
麒麟血的热度突然升高,从胸口直冲脑门。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已经泛起血色光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布料摩擦石面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门口空无一人。
但门槛上的骨链,刚才明明是断在左边的。
现在,它挂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