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了下石壁,声音很轻,像是试探。那声响在树洞里回荡了一圈,又落进九口棺之间,铁链微微震了一下,旋即归于沉寂。
幻影已经消失,但空气里还留着那种说不清的压力。刀已收回身侧,黑金古刀贴着右腿垂着,刃口上的红光彻底褪去,只剩下一抹暗色。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湿意顺着袖管往下滑,在指尖聚成一滴,砸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没有去擦。
目光扫过那具被打开过的棺椁。骸骨仍躺在里面,头歪向一侧,空眼窝对着上方。它的手指摊开,掌心空无一物。铁牌融化后,它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执念。我蹲下身,指尖落在它颈骨的刀痕上——切入的角度、深度,和我左肩下方那道旧伤完全一致。这不是模仿,是同源。
我收回手,站起身时,左腕上一串微响。
低头看去,是那截青铜铃铛。
它一直挂在我手腕内侧,用一根褪色的麻绳系着,是从关外一座塌陷的地宫里带出来的残物,原属于某个早已断绝的支派祭坛。当时只觉得形制特殊,铃身刻有断裂的族纹,便顺手取走。后来多次遇险,它都毫无反应,久而久之就成了随身旧物,几乎被遗忘。
可现在,它在震。
不是剧烈晃动,而是从内部传来极细微的颤,像心跳,又像共鸣。我把它解下来,托在掌心。铃体冰凉,表面布满铜绿,看不出裂痕。但当我用拇指沿铃壁缓缓滑过时,指腹察觉到一丝异常——铃身中段有一圈极细的接缝,几乎与铜锈融为一体。
这铃,本就是两半拼合而成。
我停下动作,环顾四周。九口棺依旧悬挂,铁链静垂。头顶的青铜树枝盘曲如根,嵌入岩顶,支撑着整个树洞。脚下的石台坚实,可刚才那一震并非来自地底,更像是某种能量牵引所致。而此刻,这铃的震动频率,竟与地面残留的震感隐隐同步。
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铃上。
法丘指不是随意可用的能力,每一次触碰遗迹,都会涌入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但这一次,我只是以指节轻叩铃身,三下,力道均匀,位置精准——正对那道隐形接缝。
没有声音。
铃体却骤然裂开,自中线分成两半,像是被无形之手掰开。没有碎屑,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唯有其中静静卷缩的一物滑落掌心。
是一卷丝绢。
泛黄,质地脆弱,边缘已有轻微虫蛀痕迹。我小心展开,动作极缓,生怕它一碰即碎。图纹清晰浮现:蜿蜒水道贯穿山脉底部,线条粗细不一,主脉宽阔,支流交错,显然经过精密勘测。七处红点标注其上,皆以“门”形符号标记,分布不均,却隐隐对应某种阵列规律。
主脉交汇处,有一行小字:“暗河主源”。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丝绢表面轻轻划过。材质非丝非麻,触感略涩,像是用某种地下植物纤维织成,耐潮防腐。绘制者用的是矿物颜料,红点至今未褪,说明年代虽久,但保存得当。
这张图,不是现代产物。
更不像出自张家正统记录。族中典籍多用兽皮或竹简,丝绢多用于仪式文书,极少用于地理绘图。而这图的风格,偏向民间秘传——线条写实,标注直白,甚至在某处支流旁注明“三日可行”,显然是为实际通行所备。
我将图收起,折成小块,塞进冲锋衣内袋。铁牌圆盘仍贴在胸口,冰冷如初。两张图,一个指向地宫深处的“罪棺”,一个揭示地下暗河水脉。它们之间是否存在关联?还是分别指向不同的“门”址?
正思索间,脚下忽然一沉。
不是错觉。整座石室猛地晃动,头顶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我立刻后退,背靠石壁,抬头望去——青铜树枝正在变形,那些盘绕的根状结构开始断裂,一块巨石从上方坠落,正砸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四溅。
九口棺同时摇晃,铁链叮当作响。
我抬手护住头部,另一只手迅速摸向刀柄。可还未握紧,右侧传来轰然巨响。那里的石阶突然崩塌,整段岩层像被抽去支撑般向下断裂,露出深不见底的裂缝。气流倒卷,带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能再等。
我转身欲跃向左侧高台,那里尚有一块突出的岩脊可供立足。可就在我起跳瞬间,脚下最后一级石阶轰然碎裂。身体失衡,重心前倾,我本能地伸手抓向岩壁,指尖划过粗糙石面,却未能扣住任何凸起。
左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最终只能护住胸前口袋。
随即,整个人随着崩塌的乱石一同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下坠过程中,我勉强扭身,避开几块翻滚的巨石。背部重重撞上一处斜坡,滑行数米后再次腾空。眼前一片昏黑,只有上方那方破裂的洞口越来越小,九口棺的轮廓在烟尘中模糊不清。
然后,我听见水声。
起初极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接着迅速逼近。不是滴水,也不是溪流,是湍急的奔涌之声,夹杂着回音,在狭窄的岩隙中不断放大。
下一秒,我撞入一股冰冷激流。
水流瞬间裹住全身,冲击力极大,几乎将人撕开。我本能闭气,右手仍紧握黑金古刀,左手护住内袋中的丝绢地图。河水浑浊,能见度极低,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高速冲刷,不断撞上两侧岩壁。每一次碰撞都让旧伤剧痛,右臂的裂口再度撕开,血在水中散开,却被急流迅速带走。
我试图稳住身形,双脚蹬向河底,却发现河床陡峭光滑,毫无着力点。暗河主道比预想中更宽更深,水流呈螺旋状推进,方向无法控制。头顶是厚重岩层,偶尔有钟乳石垂下,险些撞上。
不知过了多久,速度稍缓。
我借着一次水流转折,勉强翻身为仰面朝上,终于看清上方——岩顶距水面约三米,布满湿滑青苔。两侧石壁逐渐收窄,形成天然隧道。前方隐约有微弱反光,可能是地下水折射的光线,也可能来自某种矿物。
我调整呼吸,趁着下一个浪头抬起时,将头探出水面,猛吸一口潮湿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仍在嗡鸣。左手终于松开护袋姿势,确认地图仍在。丝绢被防水油布包裹,未被浸湿。
刚要重新潜入,眼角余光忽见前方河面有异。
水波起伏中,浮着一件东西。
灰白色,长条状,随波轻轻打转。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轮廓不像岩石或木头。我屏住呼吸,任由水流继续推送,双眼紧盯那物。
它慢慢靠近。
是一截布条。
确切地说,是某种袍角的残片,边缘烧灼痕迹明显,材质厚实,带有暗色纹路。我伸手将其捞起,指尖触到布面瞬间,肌肉微微一紧。
那纹路,是逆向缠绕的八卦。
我没再看,直接将布条塞进衣袋。
水流再次加速,前方传来更大的轰鸣。暗河主道开始分岔,主脉依旧向前,一条支流自右侧汇入,带来更强的冲击力。我来不及选择,已被卷入主流。
身体再度沉入水中。
黑暗重新笼罩。我能感觉到水流在下降,坡度变陡,速度越来越快。岩壁间的空间进一步压缩,几次差点被卡住,全靠缩身才勉强通过。右臂的伤开始发烫,不是麒麟血的反应,而是伤口感染的征兆。
但我不能停下。
地图还在,路线未明。暗河通往何处?七处“门”址是否都在水脉沿线?这些问题暂时无解。眼下唯一能做的,是活着抵达下一个稳定区域。
我咬紧牙关,任由激流裹挟前行。
前方水声骤然开阔。
像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水流冲击力减弱,变得平稳。我再次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头顶空间极高,岩顶隐约可见巨大裂缝,透下极微弱的光——不知是月光,还是某种矿物自发光。
我游向侧边,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勉强稳住身体。
暗河在此处形成一片较平静的水域,中央有一座天然石岛,长约十余米,表面覆盖着厚厚泥沙。岛上竖立着一物,半埋于土中。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那是一块界碑。
表面刻痕被泥浆覆盖,但依稀可辨三个字:
守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