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在高高的凌云台上,相拥着俯瞰他们共同的“江山”。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传承,有时就在一声稚嫩的“爸爸”中,悄然落定。
抱着李承稷回到听雨轩,春日的暖阳将轩内照得一片明亮。
慕容宸和萨仁见他们回来,含笑望去。慕容宸柔声问:“承稷,跟义父在上面玩得可开心?”
李承稷点点头,忽然仰起小脸,看着陈九斤,又清脆地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在安静的听雨轩内格外清晰。
慕容宸和萨仁同时一怔。慕容宸微微挑眉,看向陈九斤,眼中带着探寻的笑意:“‘爸爸’?这是什么新鲜称呼?臣妾倒是头一回听承稷这么叫。”
陈九斤正弯腰替孩子整理方才玩闹时蹭歪的衣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神色如常,语气随意地解释道:“哦,就是一家之主的意思。哄孩子玩的,没什么特别。”
他本意是随口搪塞过去,毕竟“父亲”的真实含义在此刻的场合、三人的身份关系下,太过微妙复杂。
然而,慕容宸听了,美眸流转,忽然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她唇角微扬,看着陈九斤,竟也学着李承稷的腔调,用她那惯常温婉、此刻却带着些许戏谑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
“爸爸。”
这一声叫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配上她太后之尊的身份和此刻怀孕后略显丰腴慵懒的姿态,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旁边的萨仁格格先是一愣,草原女儿心思虽较慕容宸直率,但并不愚钝,见慕容宸如此,又看陈九斤似乎并无不悦,便也觉有趣,湛蓝的眼眸弯起,跟着用她那带着一点点异域腔调、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唤道:
“爸爸。”
两声“爸爸”接连响起,一声温婉戏谑,一声明快悦耳,出自当朝太后和草原公主之口,对象却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陈九斤彻底愣住了。
他本只是随口解释,万没想到慕容宸会顺势“调皮”一下,更没想到萨仁也立刻跟上。
饶是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沙场上指挥若定,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情趣”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终,他只得干咳一声,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眼神却有些飘忽,略显生硬地应道:
“哎,好好!”
慕容宸见他这难得一见的尴尬模样,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笑出声来,肩膀轻轻颤动。
李承稷看着母后和姨娘都在笑,又仰头看看神色古怪的“爸爸”,虽然不懂,却也咧开嘴,跟着咯咯笑起来。
一行人离开听雨轩,沿着来时的蜿蜒小径,准备返回内宫。
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融融,李承稷玩累了,被奶娘抱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慕容宸和萨仁也略感倦意,缓步慢行。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水高台,陈九斤无意间侧目,目光越过几丛新绿的垂柳,落在了九州池一处较为僻静的港湾。
那里,静静停泊着一艘形制独特的船只。它比池中常见的画舫、龙舟都要大上许多,流线型的船身漆成沉稳的玄黑色,船舷镶嵌着黄铜饰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中部那根粗大的烟囱,以及船尾可见的、包裹着铜皮的明轮——这正是他当年为苏太后督造的蒸汽轮船“安澜号”。
自苏氏倒台,这艘曾象征着她南下巡游威仪的座船,便被闲置在了这九州池一隅。
陈九斤的脚步不由得停下,凝视着这艘船。
许多记忆翻涌上来——当初绘制图纸时的雄心,督造时的精益求精,苏太后初见时的惊艳与贪婪,以及后来这艘船伴随她南下的种种风波。
“安澜号”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感慨万千。
慕容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这艘船,轻声道:“是它啊。当年苏太后当权时,乘它下江南,何等风光。”语气中不无物是人非的唏嘘。
萨仁是第一次见,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好大的船!和草原上的勒勒车完全不一样。它它自己能走吗?”
陈九斤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萨仁好奇的模样,又看看慕容宸略带追忆的神色,再望望那依旧雄健的船体,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这‘安澜号’,造它之时,本王可费了不少心思。”陈九斤开口道,声音带着一种追溯往事的平静,“走,上去看看。也让承稷和你们,瞧瞧它里头的模样。”
他命人唤来掌管九州池船舶的内侍,取来钥匙,搭上跳板。
登上“安澜号”,虽然久未使用,但基本的整洁尚有维持。
甲板宽阔,陈九斤带着众人,从船首走到船尾,简单讲解了蒸汽明轮的原理,听得萨仁啧啧称奇,慕容宸也若有所思。
随后,他们进入船舱。
正如当年陈九斤向苏太后描述的那样:
最下层是“静舱”,厚木板隔出的空间依然稳固,那些塞满棉絮的“减震木”设计,即便船只静止,也能想象航行时的平稳。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久未通风的木头气息。
中层是“起居舱”。左边是“观景厅”,那从船板直达舱顶的“落地长窗”框架仍在,蒙尘的窗纱后,依稀能想象推开后水天一色的开阔。厅内紫檀木的软榻、圆桌都蒙着防尘的白布,静静地等待着再次被使用。
右边是厢房区域,那间特制的、带有超大梨花木床和“隔音木”门的奢华主卧,门扉紧闭,仿佛还锁着一段早已落幕的浮华旧梦。
上层“露台舱”的雕花围栏依旧结实,悬挂纱幔的铜环锈迹斑斑。站在这里,视野极佳,整个九州池的九岛碧水、乃至远处宫墙外的天际线,都尽收眼底。那个设想中的“小酒台”位置空着,但已能构想出夜晚在此凭栏小酌、观星赏月的闲适。
慕容宸抚摸着冰凉的黄铜栏杆,轻叹:“当年只听苏太后炫耀此船如何精巧舒适,今日亲眼得见内部构造,方知摄政王心思之巧,远非常人可及。”
她转头看向陈九斤,“如此宝船,闲置于此,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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