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城南李府后园。
这片梅林占地不大,却颇为精巧。时值暮春,早梅已谢,晚梅尚存几缕残香,倒是新绿的叶片郁郁葱葱,衬着嶙峋的假山与一弯浅浅流过的活水,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林深处有座八角小亭,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和几样精致茶点。
沈玉楼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今日特意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腰系素色丝绦,手持一柄素面折扇,打扮得清雅倜傥,少了几分平日的浮华,多了些许文人气息。
他看似悠闲地赏着景,实则耳听八方,目光不时扫过通往梅林的小径。
不多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沈玉楼转身,只见小径那头,一位少女在丫鬟的陪伴下款款而来。
柳如烟今日的装扮,显然也费了心思。
一身水绿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薄纱褙子,头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点缀着珍珠发饰和一支碧玉步摇。
妆容清淡,眉如远山,唇点樱红,整个人如同初夏新荷,清新脱俗中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
她步履从容,走到亭前,对着已起身相迎的沈玉楼盈盈一福,声音清越柔和:
“小女子柳如烟,见过沈公子。家父书信中提及公子雅量,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礼数周全,言辞得体,目光澄澈地看向沈玉楼,既不闪躲,也无过分热切。
“柳小姐客气了。”沈玉楼还礼,笑容温煦,“久闻杭州柳家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冒昧相邀,唐突之处,还请小姐见谅。请坐。”
两人在亭中石凳上相对坐下。丫鬟翠儿上前斟茶,随后便和沈玉楼带来的阿贵一起,退到了亭外不远处候着,既能随时听唤,又听不清亭内细语。
“苏州园林甲天下,李府这处梅林虽不大,却也颇有野趣。尤其是这引来的活水,颇得‘曲水流觞’之意韵。”沈玉楼打开折扇,轻轻摇动,自然地开启了话题,从园林景致切入,既风雅又不显轻浮。
柳如烟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亭边的溪水:“公子好眼力。这水引自外河,蜿蜒而入,确是仿古意。不过,依如烟浅见,园林之妙,不仅在‘仿古’,更在‘用今’。譬如这水流,若能稍加改造,设一小型水车,既添动态景致,或还可用于驱动些小机关,增添趣味,方不负这活水之利。”
沈玉楼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柳如烟开口不是吟诗作对,竟是从实用角度谈论园林改造,还提到了“机关”。
“柳小姐见解独到。”他笑容加深,顺势问道,“小姐对机关之术也有涉猎?”
“涉猎谈不上。”柳如烟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拂去浮叶,动作优雅,“只是平日偶尔翻看杂书,见古人书中记载有利用水力、风力的巧思,觉得有趣罢了。家兄经营庶务,有时也会提及工坊中改良织机、水碓之事,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她语气轻松,将话题从园林自然引到了“工坊”、“改良”这些与商事、实务相关的领域,并且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困于深闺。
沈玉楼心中了然,看来柳家果然如他所料,给这位小姐灌输了不少“特别”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继续试探:“哦?令兄也关注这些?看来柳家生意,不仅在于流通,亦在于源头革新,难怪能执江南丝业牛耳。”
“沈公子过誉。”柳如烟放下茶盏,目光清澈地看向沈玉楼,“柳家不过是恪守‘货真价实、与时俱进’八字而已。譬如如今朝廷有意重开海贸,鼓励工商,这便是大‘时’。顺应时势,方能长久。家父常言,沈伯父高瞻远瞩,早已布局海运,才是真正把握了先机。”
她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海贸,引到了沈家,并顺势捧了沈万山一句。
沈玉楼心中越发肯定,柳如烟此行目的绝不单纯。他故作感叹:
“家父确是有些想法。只是海贸一事,牵涉甚广,风波险恶,非有强力支撑不可。如今摄政王南巡,重视工商海运,或许是个契机。”他刻意提到了摄政王,观察柳如烟的反应。
柳如烟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仰慕与好奇:“摄政王殿下天纵英明,平定北疆,整顿朝纲,如今又亲巡江南,关注海贸民生,实乃国之大幸。如烟虽处深闺,亦心向往之。”
但她紧接着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如此宏图大业,千头万绪,王爷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恐怕也需无数实干之才辅佐吧?江南商贾虽多,但真正懂得海事、通晓外情、又能全心为朝廷效力者,恐怕寥寥。”
沈玉楼心中一动,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摇扇的速度放缓,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
“柳小姐所言极是。王爷确需得力之人。不瞒小姐,家父近日得蒙王爷召见,商议的便是漕运改海、市舶新规等事。奈何沈家根基尚浅,于海事虽有心,却总觉力有未逮,正需志同道合者共襄盛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这是在递出合作的橄榄枝,也是进一步试探柳家的态度和底牌。
柳如烟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那光亮清澈而坦诚,仿佛真的只为沈家得到重视而高兴。
“那真要恭喜沈伯父了。能得王爷信重,参与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继续,“其实家父和兄长对海运也极有兴趣,近年也暗中搜集了不少南洋、东洋的海图与商情,只是苦无门路,更怕贸然行事,犯了忌讳。若沈伯父不弃,柳家或许能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助力。”
她终于露出了些许底牌——柳家也在暗中准备,并且有“海图与商情”这类干货。更重要的是,她将柳家定位为“提供助力”而非“分一杯羹”,姿态放得很低。
沈玉楼心中迅速盘算。柳家果然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相当充分。这海图商情,对急于在摄政王面前展现能力的沈家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柳如烟此刻抛出这个,既是展示实力,也是表明合作诚意。
“柳小姐此言,真乃及时雨。”沈玉楼脸上露出真诚的喜色,“家父定会感念柳世伯的支持。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为难,“王爷处事,最重实干与忠诚。此番机遇,沈家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柳家除了海图商情,在‘人’的方面,可有什么想法?毕竟,事在人为。”
他这话问得含蓄,但指向明确——你们柳家想怎么参与到这个“机遇”中来?光给资料不够,得有人,有能让王爷看到并认可的“人”。
柳如烟的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她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绣帕,声音更轻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沈玉楼耳中:“家父家父常说,沈柳两家世代交好,若能亲上加亲,自然是美事。只是”
她抬起头,眼波盈盈地看了沈玉楼一眼,又迅速垂下,带着少女的羞涩,却说出与羞涩截然不同的话,“只是如烟蒲柳之姿,资质愚钝,恐怕难入贵人法眼。父亲也说,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切当以大局为重,以能真正为王爷分忧为重。”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