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的剑，直刺吹笛蛊师。
蛊师踉跄后退，笛声却未断分毫。
毒蛇闻声加速，吐着信子缠向他的小腿。
燕十三抬脚猛踏，蛇头应声碎裂，污血溅在靴面。
同时手腕一翻，剑光回扫，两条毒蛇被拦腰打飞，落在地上扭曲抽搐。
蝎影已至背后。
“小心身后！”
默笙的惊呼。
燕十三侧身急闪，毒蝎擦着他的腰腹掠过，尾钩狠狠扎进泥土，溅起一星尘土。
他反手一剑，蝎身断成两截，腥臭的汁液喷在草叶上。
蜈蚣又乘风扑来。
燕十三挥剑拍飞一只，另一只却落在肩头，尖牙瞬间嵌进皮肉。
他左手闪电般扣住蜈蚣七寸，五指发力，虫躯爆裂，墨绿色的汁液溅满掌心。
麻意顺着手臂窜上来，快得惊人。
燕十三牙关紧咬，剑光未滞，依旧死死锁着那吹笛的蛊师。
必须断了这笛声，否则，这些毒物便会源源不断。
吹笛蛊师眼底终于浮出慌乱，脚下退得更急，笛声却越发急促。
另外两名蛊师已然合围，一人持刀劈砍，一人挥鞭横扫。
两道伤口瞬间绽开在燕十三身上。
一刀在背，深可见骨。
一鞭在腿，血珠迸溅。
他浑不在意，眸子里只剩那个持笛的身影。
三丈，两丈，一丈。
剑锋破空刺出。
蛊师的笛声陡然乱了一拍，就这一瞬的凝滞，燕十三的剑骤然加速，洞穿了他的胸口。
笛声戛然而止。
群蛇霎时失了魂，在地上漫无目的地乱爬。
余下两人。
一个持鞭的女人，一个握刀的汉子。
女人脸色煞白。
她没料到，这人竟狠到以一身剧毒为代价，也要先斩此獠。
“并肩子上！”她尖声嘶吼。
持刀汉子应声扑来，刀锋直劈燕十三脖颈。
燕十三低头避过，剑锋反撩，直取对方小腹。
汉子回刀格挡，金铁交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火星四溅。
女人袖中再抖，三只蜈蚣又扑了出来。
燕十三的左手已经彻底麻木，垂在身侧动弹不得。
他单手持剑，拍飞两只蜈蚣，第三只却精准地咬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闷哼一声，剑光反而更疾。
毒在扩散，拖得越久，死得越快。
剑快成了一道虚影。
汉子的刀再也挡不住，身上霎时添了数道血口。
他连连后退，背脊重重撞在树干上，退无可退。
燕十三的剑直刺他的心口，汉子慌忙举刀格挡，却见对方手腕微旋，剑锋诡谲地绕过刀刃，没入了他的喉咙。
又一具尸体轰然倒地。
只剩那女人。
女人看着燕十三，满眼都是彻骨的恐惧。
他拄剑而立，浑身浴血，左手乌青发黑，垂在身侧像一截枯木。
大腿上的蜈蚣还嵌在肉里，他竟不拔，任由毒牙噬咬血肉。
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未倒，活脱脱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别过来！”女人步步后退，声音发颤。
燕十三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
女人尖叫一声，转身就逃。
燕十三没有追。
他已经追不动了。
毒已蔓延至肩膀，左臂彻底没了知觉。
大腿的麻意顺着往上窜，连走路都开始打晃。
他转头看向默笙。
默笙飞奔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坐下！”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默笙扯开药箱，手指翻飞着翻找，银针被她捏在手里，精准地扎进他左肩的几个穴位。
又摸出一个褐色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
燕十三仰头咽下，药味极苦，苦得他眉头紧锁。
默笙这才俯身处理他腿上的蜈蚣。
她小心翼翼地捏住虫身，蜈蚣早已死透，毒牙却还嵌在肉里。
她夹住毒牙，稳稳拔出，随即俯下身，用指尖挤出黑紫色的毒血，又敷上一层金黄的药粉。
动作快，却稳。
燕十三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你不怕？”
他哑声问。
默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包扎伤口，
“怕。”
“怕，也得做。”
燕十三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伤口，疼得他抽气，却实实在在是笑了。
等到做完这一切，默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渍浸透了粗布衣衫，她却浑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着燕十三。
“毒暂时压住了。”
她说，“但这蛊毒邪性，我的药解不了根，得找懂行的大夫。”
燕十三点了点头。
“往哪走？”
默笙问道。
“往南。”
燕十三抹了把汗，“南边有座望城，城里或许有能解蛊毒的人。就算没有，也能买到更好的伤药。”
随即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声音沉哑：“他们的人，会追来。”
“我知道。”
默笙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所以，我们得快。”
她背起药箱，又捡起地上那个装着蜈蚣的竹筒，仔细封好口，塞进药箱夹层。
“拿这个做什么？”
燕十三问。
默笙的眼神很认真，“知道是什么蛊，才能对症解毒。”
燕十三没再问。
两人相扶着，往南而行。
脚步很慢，燕十三的腿使不上力，全靠默笙半扶半搀。
天色渐渐沉了，林子里升起白雾，浓得像云。
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
默笙摸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身前三尺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燕十三再也撑不住了。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顺着树干滑坐在地。
“歇会儿。”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默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他的脸色。
青黑一片，嘴唇紫得吓人。
显然，毒又开始扩散了。
她咬咬牙，摸出银针，又在他身上扎了几针。
针尖刺入穴位的瞬间，燕十三闷哼一声，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虚弱得厉害。
“得找个地方过夜。”
默笙环视四周，“你走不动了。”
燕十三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太累了，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毒性在蚕食他的生机，失血也在拖垮他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逝。
“小丫头。”
燕十三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默笙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燕十三睁开眼，看向她。
火光跳跃，映在她脸上，柔和的轮廓里，是与外表不符的坚毅。
“我不会让你死。”
她说，“你救过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救你。”
燕十三笑了，笑得很轻。
她站起身，踮着脚往远处望。
视线穿过浓雾，她看见不远处的山壁下，有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洞口不大，堪堪能容两人藏身。
“去那边。”
她扶着燕十三站起来，指向那个山洞。
两人蹒跚着走过去，默笙拨开藤蔓，将燕十三扶进洞里。
火光舔舐着黑暗，将小小的山洞映得暖黄。
燕十三靠在洞壁上，望着跳动的火苗，眸子里映着细碎的光。
默笙掏出干粮，是两块硬邦邦的粗面饼。
她掰了一半递过去，燕十三接过，慢慢啃着。
“燕大哥。”
默笙忽然说。
“嗯？”
“你后悔跟我出来了吗？”
燕十三愣了愣。
后悔？
一开始是因为李长生的嘱托。
说这姑娘心眼实，容易吃亏，让他看着点。
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有个伴。
习惯有人在身边。
习惯在杀完人后，有人递过来一碗布，说“擦擦脸”。
但这些他说不出口。
他咬了口饼，嚼了很久，才说：“你煮的粥，好喝。”
默笙愣了，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就因为这个？”
“嗯。”
“那以后天天给你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