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中的焦虑中一天天过去。
南京大学校园内,梧桐叶日渐繁茂,初夏的气息悄然弥漫。
道法专业的社会实践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学生们在“医、命、相、卜”的初步实践中收获着成长与感悟,夏晓薇和黄语萱的指导也越发得心应手。
林羽在马疏萤、况星湄以及轮班陪伴的黄语萱、夏晓薇照料下,状态似乎也有一丝极其缓慢的好转。
他依然沉默寡言,记忆的迷雾厚重如初,但眼神中的空洞偶尔会被某些熟悉的事物短暂驱散——
比如看到学生们画符时的专注,闻到图书馆旧书的墨香,或者走在曾经可能走过的湖畔小径时,他会驻足片刻,露出些许若有所思的神情,尽管那思绪如同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他对马疏萤的依赖日益加深,仿佛她是连接他与这个陌生世界唯一安全的桥梁。
城隍庙方面没有新的消息,那尊被镇压的邪异神像安静无声,仿佛真的只是一块顽石。
被屏蔽了印记的妇人住在安全屋,虽然依旧忐忑,但至少暂无性命之忧。
赵元朗在店山村中,除了日常修行和镇守国师印,也时刻关注着江西和南京两地的动静,可惜再无线索。
就在众人以为那逃遁的邪灵或许已经远遁他乡,或者因为失去神像载体而暂时蛰伏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消息来自魔都特事办总部,最高级别加密,直接联系到黄语萱。
“黄专员!出大事了!”
山鹰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倍真吾……被劫走了!”
“什么?!”
黄语萱霍然站起,手中的水杯差点打翻。
房间里正在低声讨论近期学生表现的夏晓薇、马疏萤、况星湄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黄语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两个小时前!关押安倍真吾的最高机密医疗监护中心遭到突袭!”
山鹰语速极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
“对方只有‘一个’……或者说,一个‘个体’!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得可怕,防御……防御几乎无视了我们外围的符文结界和常规武器!直接破墙而入,目标明确,就是安倍真吾所在的深层监护病房!”
“是……是谁?”
黄语萱的声音发紧,心中已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是勾陈!”
山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后怕,
“张清源掌教当时正好在魔都分部商议事务,感应到异常能量爆发后第一时间赶去,与那东西交上了手!张掌教亲口确认,那就是安倍真吾的式神,勾陈!虽然形态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但那股源自大地的沉重力量和特有的式神气息,绝不会错!”
张清源掌教,新晋金丹后期的大高手,竟然亲自出手拦截!
“张掌教怎么样?”
黄语萱急问。
“张掌教……受伤了!”
山鹰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拼尽全力,动用了龙虎山秘传雷法,试图阻拦勾陈。那勾陈似乎并不恋战,一心只想带走安倍真吾,但即便如此,张掌教也被其反震之力所伤,内腑受创,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张掌教说……那勾陈展现出的实力,大约在金丹巅峰层次,并未达到传闻中元婴后期的恐怖程度,否则他绝无生还之理。”
金丹巅峰!
这个判断让黄语萱等人心头稍松,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阴霾笼罩。
勾陈还活着!
而且救走了安倍真吾!
虽然实力似乎大不如前,但这依然是目前华夏明面上除了林羽,况砚深和赵元朗外,最顶尖的战力之一!
更可怕的是,它救走了安倍真吾!
那个阴险狡诈、对华夏充满恶意的樱岛最强阴阳师!
“安倍真吾被救走时状态如何?”
黄语萱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据现场医护人员描述,勾陈闯入时,安倍真吾似乎处于半昏半醒状态,但被勾陈用一种土黄色的光芒包裹后,气息立刻稳定了许多。勾陈带着他,直接从破开的墙体缺口冲了出去,等我们支援赶到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残留着强烈的大地属性能量和一丝空间波动,显然是动用了某种遁术或空间能力!”
山鹰的语气充满了挫败感。
精心布置的最高戒备监护中心,在复苏的式神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
而对方展现出的金丹巅峰实力,更是让特事办和玄门感到一阵寒意。
要知道,目前华夏玄门明面上的顶尖力量,张清源、玉宸、玄诚三位掌教真人,也才刚入金丹后期不久!
一个金丹巅峰的、拥有空间能力、且对人类充满敌意的式神,带着一个心思诡谲的阴阳师主人潜藏暗处,这威胁之大,远超之前那个行踪诡秘、但似乎只针对特定契约者的“上帝三子”邪灵!
通讯结束后,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夏晓薇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勾陈……它果然还活着……还救走了安倍真吾……他们想干什么?难道还想继续破坏我们的灵气节点?”
“没有了全盛时期的林羽国师……”
仁惠道长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如今华夏,谁能正面抗衡一个恢复元气的元婴后期式神?即便它现在只有金丹巅峰,可谁能保证它不会快速恢复?安倍真吾最擅长的就是操控和强化式神!”
况星湄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眼圈发红:
“都怪我爹!他要是没回港岛,坐镇在魔都,说不定就能拦住那个勾陈!”
马疏萤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摇了摇头:
“砚深坐镇港岛自有要务,况且事发突然,远水难救近火。如今责怪无益,当务之急是应对。”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了房间一角安静坐着的林羽身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衫,侧头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对刚才通讯中传来的惊天消息似乎毫无反应。
阳光洒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映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茫然。
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在他身上。
可这希望,却又如此缥缈,如此……危险。
“语宸哥哥……”
况星湄走到林羽身边蹲下,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点想起来好不好?那个坏蛋和他的式神又跑出来要做坏事了……只有你能阻止他们了……”
林羽转过头,目光落在况星湄含泪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乎想辨认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缩回了手,重新看向窗外。
黄语萱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林羽恢复记忆上。这太被动,也太不确定。刺激疗法风险极高,万一操作不当,导致他受到更严重的刺激,再次像上次那样应激逃离,甚至……神识彻底崩溃,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她看向众人:
“现在,我们面临的是双重,甚至可能是三重危机:第一,潜伏在暗处、目的不明、实力未知的‘上帝三子’邪灵;第二,刚刚劫走安倍真吾、至少拥有金丹巅峰实力、且可能快速恢复的式神勾陈,以及那个阴魂不散的安倍真吾;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华夏高端战力的空缺,以及林羽国师何时、能否恢复的不确定性。”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策略,分头行动,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力量,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迅速下达指令:
“第一,立刻将勾陈劫狱、安倍真吾逃脱的消息,最高机密通报给华夏所有道门高层,以及所有重要灵气节点和特事办各分部,提高警戒等级,启动应急预案,严防对方破坏或潜入。”
“第二,联系赵元朗灵官,请他加强店山村国师印核心的守护,同时关注江西方向是否因勾陈和安倍真吾的出现而有异动。”
“第三,我们这里,仁惠道长,请您立刻返回阴阳驿站,并加强与城隍庙的沟通,务必确保那尊邪异神像的镇压万无一失,同时利用驿站的渠道,尽可能搜集关于勾陈、安倍真吾可能藏身之处,或近期异常能量波动的信息。”
“第四,晓薇,你和我继续主持道法专业的教学和实践,但要加强校园及周边的安全巡查,尤其是林羽所在的专家楼区域,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第五,疏萤姐,星湄,林羽的安危和……可能的恢复契机,就拜托你们了。寻找温和的、安全的刺激方式,尝试唤醒他的记忆或力量,但切记,宁可慢,不可错!绝不能让他再受刺激!”
“那……那个逃走的邪神呢?还有李慕仙……”
夏晓薇问道。
黄语萱揉了揉眉心:
“邪神线索暂时中断,只能依靠城隍的巡查网络和我们的日常警惕。李慕仙……如果他与勾陈、安倍真吾的逃脱无关,那他的失踪可能另有隐情,优先级暂时后移;如果有关……”
她眼中寒光一闪,
“那事情就更复杂了。但我们目前无力同时追查多条高度危险的线索,必须先集中力量应对已浮出水面的、威胁最大的勾陈和安倍真吾!”
众人凛然受命,立刻分头行动。
沉重的压力如同铅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本以为找到林羽是希望的开始,却没想到危机接踵而至,且一个比一个凶险。
失去了定海神针的华夏,仿佛一下子暴露在了惊涛骇浪之中。
而那个曾经撑起这片天空的身影,此刻却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马疏萤轻轻将林羽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感受着他脉搏平稳却缓慢的跳动,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忧虑。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校园里的青春笑语依稀可闻。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澎湃。
勾陈的阴影,安倍真吾的诡计,未知邪神的窥伺,以及一位失忆守护者的沉默……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一次,似乎再无可以轻易依靠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