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地下溶洞深处,仅有几盏幽绿的磷火提供着晦暗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非人之物的沉滞气息。
安倍真吾靠坐在一块冰冷的钟乳石旁,身上依旧裹着从特事办医疗中心被救出时那身破旧的衣服,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比磷火更幽深、更执拗的光芒。
他活下来了。
尽管经脉寸断、式神重创、神魂几乎被打散,但他终究靠着阴阳师秘传的保命禁术和勾陈最后时刻拼死带回的一缕大地生机,吊住了性命。
这半个月来的蛰伏与艰难修复,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噬骨般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
恨林羽,恨那个几乎将他一切骄傲与野心彻底碾碎的华夏国师!
更恨这片土地,恨这正在蓬勃复苏、却拒绝他染指的华夏灵脉!
勾陈沉默地侍立在一旁。
它此刻的形态比之全盛时期显得暗淡许多,原本如花岗岩般坚实、布满玄奥纹路的躯体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散发着土黄色光芒的独眼也显得颇为疲惫。
但它身上,却隐隐多了一丝以往不曾有过的、极淡的空间波动痕迹——
那是吞噬了太阴自爆时逸散的些许空间本源后,因祸得福获得的新能力。
虽然远不及太阴精擅,但用于短距离遁移、隐匿行迹,已然足够神奇,也正是凭借这新获得的能力,它才能潜入看守严密的监护中心,将他救出。
安倍真吾面前,一个简陋的、由碎石和枯枝搭成的“祭坛”上,摆放着一台经过特殊处理、能勉强接收外界无线电信号的旧式收音机,以及几份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搞来的、过期的华夏纸质新闻摘要。
这是他了解外界的唯一窗口。
收音机里正传来关于华夏“启元计划”的官方宣传和专家解读,声音激昂,充满希望。
安倍真吾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全民修仙?哼,不过是灵气复苏下,华夏官方迫不得已的安抚与控制手段罢了。真正的机缘、核心的节点,岂是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可以轻易触及?”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蕴含微弱灵气的玉石——
这是勾陈从地脉深处为他寻来的,用以辅助恢复。
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这喧嚣的“全民修仙”热潮上。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夹杂在之前新闻摘要角落、几乎被这波巨浪淹没的零星传闻——
关于南京大学神秘金光,关于“造神计划”,关于一个名为“林羽”的神像。
“林羽……”
安倍真吾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丝……疑惑。
按常理,林羽若安然无恙,以他睚眦必报和守护华夏的性子,在勾陈劫狱闹出如此大动静后,早该雷霆出击,四处搜捕他们才对。
可这半个月来,风平浪静。
除了常规的警戒提升,并未感受到那位元婴后期强者的神念大规模扫荡或亲自追缉。
这不正常。
很不正常。
结合之前山谷那场同归于尽般的爆炸,以及自己濒死前隐约感知到的、林羽气息的骤然衰弱与混乱……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安倍真吾心中成形。
林羽,很可能也受了重伤!
甚至……
可能比自己更严重!
严重到无法轻易出手,或者……
陷入了某种特殊状态!
而那所谓的“造神计划”,那尊突然出现的“林羽”神像,那汇聚了信徒愿力的金光……
这一切,会不会是华夏方面为了帮助林羽恢复而采取的措施?
就像他们不惜代价抢救自己是为了情报一样,他们现在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抢救”他们的国师?
越想,安倍真吾眼中的幽光越盛。
如果猜测为真,那么这尊汇聚了信仰愿力的神像,或许不仅仅是象征,更可能是林羽恢复的关键节点,甚至是他汲取力量的中转站!
一个恶毒而诱人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勾勒完成。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勾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
“勾陈,我们的机会,或许来了。”
勾陈的独眼转向他,发出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嗡鸣,表示聆听。
“南京大学,出现了林羽的神像。”
安倍真吾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那场金光,很可能就是汇聚愿力的仪式。林羽至今未现身追捕我们,我怀疑他伤势极重,甚至可能意识不清。华夏官方这是在用香火愿力之法,试图唤醒或修复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你在太阴自爆时因祸得福,获得了部分空间能力,此乃天助我也!如今林羽自身难保,华夏其他高手,张清源受伤,况砚深坐镇江西,赵元朗初入元婴需稳固,余者不足为虑。南京大学虽有戒备,但绝无可能布置下当年山谷那般专门克制空间之力的强大阵法。”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与决绝:
“我们便来一招釜底抽薪!趁其不备,潜入南京大学,将那尊汇聚了华夏愿力的林羽神像——偷走!”
“神像凝聚信仰愿力,乃是纯净的能量结晶。若能夺取,不仅可以断了林羽恢复的可能,更能借助其中的华夏愿力,助你快速修复伤势,甚至……更进一步!此消彼长,待你实力恢复,我伤势痊愈,这华夏灵气,还有何人能挡?”
勾陈静静地听着,独眼的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风险。
半晌,它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同时微微颔首——
表示可行,且愿执行。
它新获得的空间能力虽然不如太阴精妙,但用于隐匿、短距穿梭、突破常规防御,已然足够。
在它看来,没有专门阵法限制的南京大学,偷取一尊固定不动的神像,确实如探囊取物。
“好!”
安倍真吾低喝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事不宜迟,我们今夜便行动!拿到神像,立刻远遁,找个安全之处吸纳愿力!届时,便是我们东山再起之时!”
是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
两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南京大学围墙之外。
正是安倍真吾与收敛了所有气息、以土遁之术承载主人的勾陈。
安倍真吾服用了秘药,暂时压制住伤势,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仔细感应着校园内的气息分布——
有常规的保安巡逻,有道法专业教学楼区域比别处稍浓的灵机,但并没有让他感到致命威胁的强者气息坐镇。
黄语萱、夏晓薇等人的气息,在远处的专家楼方向,相对平稳。
“果然,他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还是觉得有城隍关照就万无一失?”
安倍真吾心中冷笑,
“勾陈,动手!直接去那个教室!”
勾陈点头,独眼微亮,一股晦涩的空间波动包裹住它与安倍真吾。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一阵模糊,悄然消失在原地,没有引起任何能量警报。
道法专业最大的阶梯教室,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尊沉香木雕成的林羽神像,静静坐于讲台一侧的高台上,红绸早已撤去。
在昏暗的光线下,雕像面容沉静,仿佛真的在入定沉思,周身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的温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静的温润气息。
安倍真吾与勾陈的身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般,出现在教室后排的阴影里。
看着那尊在昏暗中依旧轮廓清晰的雕像,安倍真吾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与一丝快意。
“林羽……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他低声狞笑,仿佛已经看到对方恢复之路被断、绝望懊恼的样子,
“做得倒是惟妙惟肖,可惜,从今夜起,你这汇聚的香火神力,就要归我了!勾陈,取像!”
勾陈迈着沉重的步伐,无声地走向讲台。
它伸出那只覆盖着岩石般皮肤、流转着土黄色光晕的大手,抓向雕像的肩膀,同时运转空间能力,准备直接将神像纳入自身开辟的微小储物空间,然后瞬移离开。
然而,就在它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雕像肩膀的瞬间——
异变突生!
勾陈手臂上流转的空间波动,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骤然紊乱、消散!
它那足以抓碎钢铁的手指,明明已经碰到了雕像的木质表面,却感觉像是按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上,不仅无法撼动雕像分毫,连它想要发动空间转移的意念,都如同泥牛入海,被某种力量死死“粘”住、抵消了!
“嗯?!”
勾陈的独眼猛地瞪大,发出惊疑的嗡鸣。
安倍真吾脸上的狞笑也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这一幕……何其熟悉!
山谷之中,林羽提前布下禁空大阵,太阴的空间能力被极大限制,无法带他迅速脱离战场,最终被逼到绝境……
难道,这也是一个陷阱?
林羽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偷神像,所以提前在神像上做了手脚,布下了类似的空间干扰或禁锢?!
一股寒意瞬间从安倍真吾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勾陈!退!快退!离开神像范围!”
勾陈反应极快,闻言立刻全力向后撤步,同时再次尝试发动空间移动。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它的手离开神像表面不到一寸距离时,那消失的空间能力,竟然瞬间恢复了!
虽然因为仓促和惊疑有些不稳,但它确实能再次感应并调动空间之力!
不是神像本身有攻击性或禁锢阵法,而是……
神像周围,似乎存在一个极其特殊、能干扰甚至“吞噬”不成熟空间力量的“场”!
只要不直接接触或过于靠近,就无影响。
安倍真吾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关键:
这不是林羽布下的陷阱,而是这尊神像本身,因为汇聚了太多、太精纯的信仰愿力,尤其是其中可能还夹杂了林羽自身残留的、高阶的阴阳监察使权柄气息与对空间法则的理解,自发形成的一种“神圣领域”或“愿力屏障”!
勾陈那新得的、半生不熟的空间能力,在这等高度凝聚的“正统”与“众念”面前,竟然被天然压制、无法生效!
“该死!”
安倍真吾低声咒骂,脸色变幻不定。
眼看神像近在咫尺,却因这意想不到的阻碍而无法得手,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暴戾。
偷不走……
那就毁掉!
既然无法为我所用,也绝不能留给你恢复!
他眼中凶光一闪,做出了决断,对着勾陈做了一个凌厉的、向下劈斩的手势——
摧毁它!
勾陈领会,独眼中凶芒大盛。
既然空间能力无效,那就用最纯粹的力量!
它低吼一声,周身土黄色光芒骤然暴涨,受伤以来一直压抑的凶悍气息全力爆发,那岩石般的巨拳紧握,带着崩山裂地般的恐怖威势,悍然朝着讲台上那尊沉静的木雕神像,轰然砸下!
这一击,凝聚了它金丹巅峰的全力,势要将神像连同其中蕴含的愿力,一并轰成齑粉!
拳风激荡,吹得教室内的纸张哗啦作响,连应急灯都明暗不定。
神像依旧静坐,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无所觉。
安倍真吾死死盯着,嘴角重新咧开残忍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木屑纷飞、愿力溃散的场景。
然而——
就在勾陈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距离神像头颅仅剩尺许,狂暴的劲风已吹动雕像额前发丝的刹那——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如同从雕像本身弥漫的光晕中析出般,突兀地出现在了神像正前方!
那人影略显消瘦,穿着普通的休闲衣衫,背对着安倍真吾和勾陈,看不清面容。
但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向前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炫目的光华闪现。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用那只略显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掌,迎向了勾陈那仿佛能轰碎小山丘的恐怖拳头。
“噗——”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进了最厚重的棉絮里。
预想中的爆炸与碎裂没有发生。
勾陈那势不可挡的一拳,竟被那只手掌,牢牢地、纹丝不动地,抵在了空中!
拳掌相交之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荡开。
勾陈拳头上狂暴的土黄色光芒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闪烁了几下,竟迅速黯淡、收敛,仿佛被那只手掌无声地吸收或湮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安倍真吾脸上的残忍笑意彻底冻结,眼睛瞪大到几乎裂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突然出现的、略显单薄却如磐石般挡在神像前的背影。
一股熟悉到令他灵魂颤栗、恨意与恐惧瞬间交织攀升到顶点的气息,从那背影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虽然微弱,虽然似乎还有些不稳,但那种独特的、仿佛与这片天地阴阳隐隐相合的韵律,那种曾让他惨败、几乎魂飞魄散的压迫感……
绝不会错!
安倍真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艰涩至极的嘶哑声音:
“林……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