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火箭少女宿舍的喧嚣早已平息。
杨凌靠在床头,素描本摊在膝上,铅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腹部的异样感是从两小时前开始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隐约的钝重,仿佛有什么在内部缓慢拉扯。
她放下笔,手掌轻轻按在手术伤口上方。皮肤已经愈合得很好,几乎摸不到疤痕,但此刻那里却散发着不寻常的热度。
“可能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她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当钝重感逐渐转变为明确的刺痛时,她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杨凌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大部分姐姐应该已经睡了,走廊里悄无声息。
她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没有拨打任何队友的号码,而是翻出通讯录里的“林医生——主治医师”。电话响了四声后接通。
“林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杨凌压低声音,“我是杨凌,今天感觉伤口附近有些异常”
电话那头的林医生立刻清醒了:“具体什么感觉?疼痛程度?有没有发热?”
杨凌一一描述,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指尖已经开始发凉。
短暂的沉默后,林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杨凌,我需要你马上来医院。这不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可能是内部有感染或出血。你有人陪同吗?还是我帮你叫救护车?”
“不不用救护车。”杨凌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可以去。不是很严重,可能只是我太敏感了”
“杨凌,”林医生打断她,声音里的担忧显而易见,“听我说,阑尾炎术后一周出现这种情况绝对不能轻视。你现在立刻出发,路上有任何不适马上打120。我会通知急诊准备。”
挂断电话后,房间陷入令人心悸的寂静。杨凌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窗外城市的灯光如常闪烁,仿佛一切安好,但她知道有什么正在悄然变化。
不能告诉她们。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姐姐们已经为她耽误了太多工作,昨天脸上画老虎时的欢笑还历历在目,她不能让这份快乐因为自己再次蒙上阴影。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打开火箭少女的聊天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徐梦洁发的晚安表情包,时间是十点半。
杨凌打字,删除,再打字,反复几次后,终于发出:
“姐妹们,临时起意,想一个人去郊区的民宿住两天,安静一下。明早就走,勿念。”
发送。
几乎是立刻,群里有了动静。
吴宣仪:“这么突然?需要人陪吗?”
杨超越:“哪家民宿?安全吗?”
徐梦洁:“哇,好浪漫!记得拍照!”
孟美岐:“身体可以吗?刚出院。”
yay:“保持联系,每天报平安。”
一条接一条的关心涌入屏幕,杨凌的眼眶发热。
“想一个人静静,画画写生。身体没事啦,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群里发照片的,放心~”
为了让谎言更可信,她甚至从相册里找出一张之前存过的民宿照片发到群里。那是婷宜推荐过的地方,安静雅致,杨凌曾说过想去。
傅菁的回复最后出现:“注意安全,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们。”
“嗯,谢谢姐姐们。
关掉群聊,杨凌呆坐了几秒,然后迅速行动起来。她换上一身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背包——里面有身份证、钱包、手机充电器、一瓶水,以及医生开的应急药物。
离开房间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素描本还摊开在床上,最新一页只画了半只老虎,眼神警惕,仿佛预知了主人的离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杨凌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走向大门。经过杨超越房间时,她停顿了一秒,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敲门,说出实情,寻求陪伴。
但她最终只是轻轻将一张便条从门缝塞进去:“超越姐,民宿很安静,适合画画。回来给你看作品。——凌”
这是她能为这个谎言添加的唯一一点真实。
深夜的电梯下降得很快。走出公寓楼时,凉风扑面而来,杨凌打了个寒颤。腹部的不适在行动中变得更加明显,她不得不放慢脚步,一手按着伤口位置。
手机叫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是个中年女性,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么晚去医院啊?”
杨凌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输入的目的地是市中心医院。
“嗯去看朋友。”她低声说。
车子驶入夜色。杨凌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了一下,是杨超越私发来的消息:
“真的只是想去民宿休息吗?”
杨凌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超越姐总是那么敏锐。
“真的。”她回复,附加了一个笑脸表情,“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别担心。”
“好吧。有事随时打电话,我24小时开机。”
“嗯,谢谢超越姐。”
放下手机,杨凌闭上眼睛。疼痛开始变得有节奏,像心跳一样规律地搏动着。她想起林医生严肃的语气,想起手术前签的那些同意书上的风险条款,想起姐姐们脸上的老虎图案
如果如果这次比想象中严重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摇摇头,甩开那些可怕的想法。不会的,只是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然后她可以真的去那家民宿住两天,回来时一切如常。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刺眼而冰冷。
林医生已经在等候,看到她独自一人时,眉头紧皱:“你的家人和队友呢?”
“他们不知道。”杨凌摘下口罩,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医生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迅速安排检查。抽血、b超、体温测量一系列流程在深夜的急诊室里快速进行。护士们动作麻利,表情专业,但偶尔投来的目光中带着同情。
等待结果时,杨凌坐在检查室外的长椅上,手机不断震动。
群里,姐姐们已经开始讨论她“突然的旅行”。
徐梦洁:“杨凌一定是想找灵感!她最近画画好认真!”
赖美云:“我们要不要偷偷跟去给她惊喜?”
吴宣仪:“别,她说想一个人静静。”
孟美岐:“等她回来,我们给她办个小画展怎么样?”
杨超越:“这个主意好。”
看着这些对话,杨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抬手擦掉,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然后在群里发:
“到民宿啦,环境很好,很安静。,明天拍照片给你们看~”
配图是从网上找的同款民宿夜景照片。
几乎是立刻,一连串的“晚安”和爱心表情刷屏。杨凌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杨凌。”林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我需要和你谈谈。”
检查室里,b超图像显示在屏幕上。林医生指着某个区域:“这里,手术缝合处附近有积液,可能是感染引起的。而且你的白细胞计数很高,说明体内有炎症反应。”
“严重吗?”杨凌的声音很轻。
“需要住院观察和抗感染治疗。”医生看着她,“如果情况恶化,可能需要二次手术引流。杨凌,这次你必须告诉家人。这不是可以独自处理的情况。”
二次手术。这几个字像重锤击中胸口。杨凌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检查床的边缘。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可以先住院治疗,如果情况好转”
“如果情况恶化呢?”林医生的语气不容商量,“我知道你不想让队友担心,但这是健康问题,不是小事。你的哥哥姐姐有知情权。”
杨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些刚刚在手上试画的老虎图案已经洗掉了,但此刻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线条——孟美岐的功夫虎,yay的墨镜虎,傅菁的倾听虎
“让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先办理住院,我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们。”
林医生看了她很久,最终妥协:“好吧。但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会直接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这是医生的职责。”
住院手续在深夜迅速办完。杨凌被安排在住院部七楼的单人病房——巧合的是,就在她上周住的病房隔壁。
护士为她挂上抗生素点滴,调整病床高度,轻声叮嘱注意事项。杨凌躺在熟悉的病床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思绪飘远。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婷宜的私信:
“小凌,看到你说去民宿了?怎么突然想一个人出去?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杨凌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发颤。她可以想象婷宜此刻的表情——关切,担忧,也许还有一丝怀疑。姐姐总是那么细心。
“真的没事,姐姐。”她回复,“就是想换个环境画画。民宿很漂亮,下次我们一起去。”
“好吧。记得按时吃饭吃药,每天给我发消息。”
“嗯,一定。”
结束对话,杨凌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不敢再看那些关心的话语,每一条都像是对谎言的控诉。
点滴带来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腹部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逐渐缓解,但心里的沉重却越来越清晰。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斜斜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出冷白的光痕。
杨凌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生病时也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待康复。那时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习惯依然深植骨髓。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医院永远不眠,就像痛苦永远不会完全消失。杨凌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凌晨两点,护士进来换药。看到杨凌还睁着眼睛,轻声问:“睡不着吗?需要助眠药吗?”
“不用,谢谢。”杨凌摇头,“在想事情。”
护士调整点滴速度,检查了她的体温和血压,记录在表格上。“你的队友们知道吗?”她忽然问。
杨凌愣了一下。
“上周她们都在外面等着,十一个人,整整齐齐。”护士微笑着说,“很少见到这么团结的团体。你应该告诉她们,她们会想陪在你身边的。”
“我知道。”杨凌的声音有些哽咽,“正因为她们太好了,我才不想”
“不想让她们担心?”护士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有时候,被需要也是一种幸福。让爱你的人照顾你,不是负担,是爱的循环。”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病房重归寂静。杨凌看着天花板,反复咀嚼护士的话。爱的循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姐姐们,但也许,她也在无意中剥夺了她们表达关心的机会?
手机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来,看到杨超越又发来一条消息:
“突然想起,你带画具了吗?如果没有,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反正我知道那家民宿在哪。”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防线上的裂痕。杨凌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无法按下任何一个键。
告诉她吗?现在?在深夜两点,在病床上,在点滴架旁边?
腹部的疼痛忽然又明显了一些,像在提醒她现实的严峻。杨凌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孤独。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蔽,病房里的光暗了下去。点滴瓶里的药液还有大半,时间缓慢得像要停滞。
而在几公里外的火箭少女宿舍,杨超越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再次查看杨凌最后发来的民宿照片。她放大,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张照片她见过。不是在杨凌的相册里,而是在某次婷宜的朋友圈里,配文是“适合静养的好地方”。
而照片角落的拍摄时间水印,是三个月前。
杨超越下床,走到窗边,看着深夜的城市。某种直觉在她心中盘旋——那是一种队友间长期相处培养出的、无法言说的默契。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婷宜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拨出。与杨凌的私聊窗口,输入:
“凌,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永远是你的后盾。随时,随地。”
发送。
然后她披上外套,轻轻走出房间,来到杨凌的房门前。门缝下,她下午塞的便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杨超越弯腰捡起,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那些笔画比平时更重,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纸张,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
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录“老虎计划”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十二只形态各异的老虎,围成一个圆圈。杨凌的那只——勇气之虎——站在圆圈中心,仰头长啸。
杨超越拿起笔,在那只勇气之虎旁边,轻轻画上了一只守护之虎。两虎并肩,面向同一个方向。
夜深如海,月光偶尔从云隙漏出,照亮城市的轮廓。医院病房里,点滴声规律如钟摆;宿舍房间里,有人彻夜未眠。
而真相像潜行的兽,在夜色中缓缓逼近,等待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