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
一百五十多个日夜。
时间在医院纯白的墙壁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中，被研磨成细碎而漫长的粉末。杨凌从生死一线的神经重症监护室，到病情相对稳定但仍需密切观察的加护病房，再到上个月，终于被转回了设施完善、允许更多探视的普通单人病房。
她依旧没有醒来。
医学上称之为“持续性植物状态”，但姐姐们拒绝接受这个冰冷的名词。在她们眼中，杨凌只是睡着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睡眠。她的生命体征平稳，营养通过鼻饲维持，身体在精心的护理下甚至没有出现严重的肌肉萎缩，脸色也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苍白如纸。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睫毛长而卷翘，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像童话里的睡美人般，被一个吻或一声呼唤唤醒。
每天，无论多忙，至少会有两三名姐姐轮流来到病房。她们会帮她按摩四肢，活动关节，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脸颊和手指，轻声讲述着外面的世界：新专辑的进度，舞蹈编排的趣事，粉丝的留言，甚至只是天气和午餐吃了什么。她们播放她喜欢的音乐，读她画过的素描本上的涂鸦，把病房的窗帘拉开，让阳光洒在她身上。杨超越来得最勤，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执拗的能量传输。
医生们从最初的凝重保守，到后来也渐渐露出些许困惑和谨慎的乐观。所有检查都显示，她的大脑没有出现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那些因缺氧和水肿造成的功能性抑制，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方式自我修复。“也许，真的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强烈的刺激。”主治医生曾这样对忧心忡忡的方婷宜和姐姐们说过。
而这个“契机”，似乎迟迟未到。
直到转回普通病房的第五个月，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摆在眼前：火箭少女101成团周年纪念演唱会，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彩排阶段。这是早就定下的重要行程，是对粉丝的承诺，也是团队凝聚力和未来规划的关键一步。缺席，对团队、对粉丝、对杨凌自己曾经的梦想，都是巨大的遗憾。
病房里，气氛有些凝滞。十一个姐姐围在杨凌床边，刚刚结束了一次轻柔的按摩和“日常汇报”。
yay看着沉睡的杨凌，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凌儿，明天开始……我们得去会场进行封闭式彩排了。演唱会……快到了。”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我们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就在舞台侧面，你能‘听’到的，对吧？等我们回来，再仔仔细细讲给你听，每一个细节都不落下。”
徐梦洁俯身，亲了亲杨凌的额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凌宝，你要乖乖的哦，等我们开完演唱会，马上就回来陪你！一天都不多待！”
赖美云把最新买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放在杨凌枕边：“让兔兔替我陪着你！我们很快回来！”
吴宣仪细致地帮她掖好被角，傅菁检查了一下鼻饲管的固定，孟美岐沉默地拍了拍杨凌的肩膀，sunnee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紫宁哼了一段演唱会的副歌，段奥娟和李紫婷小声说着“要梦见我们在舞台上帅气的样子哦”。
杨超越是最后一个留下的。其他人都离开病房，在门外等待，给她和杨凌独处的时间。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杨凌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因长期输液留下的淡淡痕迹。她没有说那些鼓励或告别的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倾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凌儿，我等你。无论多久。”
说完，她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张沉睡的容颜，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缓缓浮动。枕边的兔子玩偶睁着黑亮的玻璃眼珠，安静地陪伴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几小时。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金黄。
病床上，杨凌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像破茧的蝶费力挣扎，那闭合了整整五个月的眼睑，掀起了一条细微的缝隙。起初，瞳孔是涣散的，蒙着一层雾霭，茫然地对着天花板。阳光有些刺眼，她本能地想要闭回去，却似乎有股更强大的力量在牵引。
她的眼珠极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模糊地扫过陌生的房间，纯白的天花板，嘀嗒作响的仪器，窗外的树影……最后，落在枕边那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上。
定格了几秒。
然后，她的手指，那只没有留置针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勾动了一下。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完全睁开了。久未见光的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光线。眼神起初是空洞、迷茫的，仿佛从一个极其遥远、混沌的梦境中归来，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她尝试着转动脖颈，一阵剧烈的酸涩和无力感传来，让她闷哼了一声，动作僵住。目光艰难地移动，看到了床边柜子上，姐姐们留下的东西：保温杯，翻开到某一页的素描本，还有……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暗的。
她的视线停留在手机上，久久不动。脑海里似乎有破碎的影像闪过——舞台的灯光，熟悉的旋律，绚烂的粉蓝色，还有……约定。
一种模糊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尝试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颤抖着，一点点挪向床边柜。指尖几次滑过手机光滑的表面，终于，在她几乎要脱力放弃时，勾住了手机边缘，将它一点点拖到了床边。
手机落在柔软的床垫上。
她喘息着，休息了片刻，积蓄着微薄的力量。然后，再次尝试，用颤抖的手指，笨拙地、一次次尝试，终于按亮了屏幕。
锁屏壁纸是火箭少女101十一人的合影，笑容灿烂，背景是她们第一次获得一位的舞台。日期和时间清晰地显示着——正是演唱会开始的当天晚上。
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呆滞却逐渐聚焦的瞳孔里。
破碎的词汇和画面在脑海中冲撞、拼接。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舞台的渴望，对那群人的思念，对某个无声约定的执念，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混沌的意识深处轰然苏醒，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扎着，用那只虚弱无力的手，撑起了上半身！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大口喘着气，几乎要再次倒下，却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了。
目光扫过病房，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储物柜上。那是姐姐们有时会放换洗衣物的地方。她记得……她们说过，给她准备了看演唱会的“战袍”
几乎是凭着本能和那股突如其来的、近乎偏执的冲动，她掀开被子，双腿挪到床边。双脚触地的一刹那，绵软无力感让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重重摔在地板上。冰冷的瓷砖激得她一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她趴在地上，喘息着，一点点，用手肘和膝盖，极其狼狈地、拖着无力的身体，朝着那个储物柜爬去。每移动一寸，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汗水迅速浸湿了病号服。短短几米的距离，如同跨越了千山万水。
终于，她的手够到了柜门把手。拉开，里面果然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服——正是火箭少女101标志性的粉蓝色打歌服，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配套的、带着小兔子造型的发夹。这套衣服的款式和细节，专属于火箭少女101的舞台，是她们身份的象征。
她看着那抹熟悉的粉蓝色，眼神骤然亮得惊人，仿佛黑暗里终于找到了指引的灯塔。
演唱会后台，忙碌与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十一位女孩正在做最后的妆发和服装调整，为即将到来的压轴表演做准备。虽然每个人都努力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但眼神交汇时，那份对缺席成员的牵挂，依旧如同背景音般无法完全忽略。
杨超越对着镜子，小心地将一枚闪闪发亮的耳饰戴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化妆台上那个小小的、兔子形状的钥匙扣——那是杨凌以前常别在背包上的。
yay正在和工作人员最后核对流程，表情沉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台本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穿着宽大病号服外套（里面隐约露出粉蓝色打歌服）、戴着口罩的身影，扶着墙，极其缓慢却目标明确地，出现在了后台入口的阴影处。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得惊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被众人围着的、正在整理耳返的主持人。
后台入口距离主持人所在位置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忙碌的工作人员和器材。以她现在的体力，走过去并且不被提前发现，几乎不可能。她的目光快速扫视，看到了侧面一条相对僻静、堆放着部分道具的通道，或许可以绕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挪进了那条通道。脚步虚浮，身体摇摇欲坠，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喘息。通道尽头，正好靠近主持人所在的区域，且有一块背景板遮挡。
她小心地挪到背景板边缘，探出一点视线，确认了主持人的位置。然后，她抬起手，对着恰好看向这个方向的主持人，将食指轻轻抵在苍白的唇边，做了一个清晰而无声的“嘘——”的口型。
主持人正低头看着手卡，忽然感觉有视线，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了阴影中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以及那个噤声的手势。他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当他看清那双眼睛里熟悉的温柔、以及身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绝不可能认错的粉蓝色时，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瞬间席卷了他。随即，他看到了女孩眼中那份急切、恳求，以及不容置疑的坚定。
电光火石间，主持人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这奇迹是如何发生的，但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传递出“放心”的讯号。然后，他迅速调整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但手指却悄悄在口袋里，盲打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紧急信息发给导演组和控台。
女孩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支撑不住，她立刻背靠住冰冷的背景板，闭眼喘息，积蓄着最后走上台的力气。
舞台那边，上一环节结束，灯光暗下，进入短暂的换场间隙。
主持人整理了一下西装，迈着比平时略显急促但依旧稳健的步伐，走到了舞台中央。追光灯亮起。
“各位亲爱的火箭少女的粉丝们！”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和压抑不住的激动，“在今晚这场盛宴即将进入最高潮之前，我们……临时增加了一个特别的环节。”
台下的粉丝们好奇地骚动起来，后台的yay等人也疑惑地看向舞台方向。
“我们都知道，”主持人继续，语气变得无比温柔而充满力量，“火箭少女101，是一个整体，是十一个，不，”他停顿，声音陡然提高，清晰而坚定地传遍每个角落，“是十二个女孩共同铸就的梦想与传奇！今晚，有一位家人，虽然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考验，但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舞台，离开过我们！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和呼唤……欢迎我们的——神秘嘉宾！”
话音未落，舞台侧面，那道纤细的、穿着专属于火箭少女101的粉蓝色打歌服的身影，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上了通往舞台中央的延伸台。她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飘忽，仿佛随时会跌倒，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灯光师早已接到指令，一束柔和却无比聚焦的追光，精准地笼罩了她。
长发披散在肩头，在追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发侧别着一枚俏皮可爱、微微晃动的小兔子发夹，那是杨超越某次逛街时随手买下、后来悄悄放在她病房储物柜里的。粉蓝色的衣裙显然有些过于宽松，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脆弱，脸色在强烈的灯光下也显得异常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出久卧病榻的虚弱。然而，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仰起脸，迎向那万丈光芒。她的眼睛，如同被清泉洗过的黑曜石，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穿越漫长黑暗与寂静后重见光明的、惊人的温柔与坚定，直直地、穿越空间，望向了后台入口的方向，望向了那十一个已经完全石化、仿佛被夺走呼吸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段全新的、从未公开过的旋律悄然响起。前奏温柔而空灵，如同晨雾中的第一缕光，逐渐加入充满希望与力量的鼓点和弦乐。
舞台上的女孩，拿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麦克风，凑到苍白的唇边。开口的瞬间，声音带着久未发声的微哑和明显的气息不稳，甚至有些颤抖，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在漫长黑夜的尽头，听见光的呼吸……”
“穿过寂静的荒原，是你的名字回音……”
后台。
“哐当！”徐梦洁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她却毫无所觉。
“唔……！”赖美云短促地倒吸一口冷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吴宣仪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旁边的化妆台才站稳，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身旁傅菁的手臂，傅菁僵在原地，嘴唇微张，瞳孔紧缩，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台上。
孟美岐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呼吸骤然停止，胸口剧烈起伏。
sunnee猛地捂住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被重重一击；紫宁的眼泪无声滑落，段奥娟和李紫婷互相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力气大得令彼此生疼，却浑然不觉。
yay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她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那抹本以为短期内再也无法在舞台上见到的粉蓝色，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那微哑却执拗的歌声，和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心跳。
她站在离舞台入口最近的地方，当那个身影出现在追光下的瞬间，她如同被一道无声却威力无匹的惊雷劈中天灵盖，浑身剧烈地一震，血液似乎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她看着那张日思夜想、在无数个夜晚的噩梦中惊醒后只能对着照片描摹的脸，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带着浅浅微笑的容颜，看着她身上那件自己曾无数次幻想她再次穿上的粉蓝色打歌服，看着她发间那枚自己悄悄放进去、带着一点小小私心的小兔子发夹……
时间、空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在她感知中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坍缩成了唯一的焦点——台上那个正在轻声歌唱的人，以及她歌声里那份穿越生死界限、跋涉过漫长孤独、只为赴此一约的、令人心碎又无比震撼的温柔与坚韧。
巨大的、排山倒海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但那狂喜的底层，是更汹涌、更尖锐的后怕、心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失而复得的剧痛。这五个月来所有的煎熬、等待、恐惧、祈祷……所有积压的情感，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完全失控地奔流而出。不是安静地滑落，而是崩溃的、压抑不住的、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嚎啕。她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被旁边反应过来的yay和吴宣仪死死架住，才勉强站稳。她死死地盯着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和抽泣，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台上，杨凌的歌声在继续。她的气息依然不稳，高音部分甚至有些吃力，但每一句歌词都咬得清晰而充满感情。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片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爆发出惊天动地欢呼、尖叫与哭泣的粉蓝色海洋，最终，牢牢地、温柔地，定格在了后台入口，定格在了那十一个哭得不能自已、形象全无的姐姐身上。
在唱到歌曲的间奏部分时，她握着麦克风，对着她们的方向，轻轻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然后，在漫天的星光与泪光中，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哭泣里，她微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念、感激、承诺与重生后的力量，全部倾注到了接下来的演唱中。
而她的姐姐们，在后台光影交织的模糊地带，相拥着，哭泣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舍不得眨一下眼睛，望着台上那抹奇迹般降临的身影，终于无比真实地确信——
漫长的寒冬已然过去，迷失的星辰，真的穿越了最深的黑暗，披着星光，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