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一片混沌。它像深海,有缓慢的洋流,有遥远模糊的光斑,偶尔有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深海鱼群般掠过——刺耳的刹车声,甜腻的气味,赖美云的尖叫,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还有那记踢出时骨骼与空气摩擦的错觉……然后,一切又沉入无边的、沉重的宁静。
意识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虚无中浮起。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那些规律的、并不令人愉快的电子音,和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然后是嗅觉,消毒水顽固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物的清苦。最后,是身体的感觉——无处不在的沉重,左肩处迟钝而持续的钝痛,喉咙干涩得发疼,还有额头缝线处轻微的刺痒。
杨凌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白,带着光晕。渐渐聚焦,看到了单调的天花板,悬挂的输液袋,以及床边那些闪烁跳跃着数字和曲线的冰冷仪器。记忆的碎片迅速归位:小巷,袭击,超越倒地,小七危险,自己踢出的那几脚,然后……剧痛和黑暗。
她回来了。在icu。
喉咙干得冒火,她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守在床边的人。
“凌儿?” 是yay沙哑而急切的声音,一张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庞出现在她有限的视野上方。
紧接着,更多的脸庞凑了过来——傅菁、孟美岐、吴宣仪、紫宁……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看到她醒来后瞬间迸发的、混合着狂喜与心疼的泪光。
“醒了!医生!她醒了!” 吴宣仪带着哭腔喊道。
一阵小小的忙乱。医生和护士赶来,做了初步检查,询问她一些问题。杨凌努力配合,但声音微弱,思维也像是生了锈,转动缓慢。医生确认她意识清醒,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身体极度虚弱,肩伤需要绝对静养,脑部旧伤也需密切观察。
“万幸,吸入的药物没有造成永久性损伤,但需要时间代谢和恢复。必须保持情绪稳定,绝对避免再受刺激。” 医生叮嘱道。
病房里很快又只剩下她和姐妹们。大家围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她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喝水,哪里不舒服。杨凌看着她们,看到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心里像是被温水和酸醋同时浸泡,又暖又涩。
在大家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她拼凑出了后来的事情:她昏迷了整整三天。杨超越脑震荡,已无大碍,但需要休养;sunnee硬膜下血肿,情况稳定但仍需卧床;赖美云受了惊吓,情绪逐渐平复;其他人则轮流守在医院,几乎没怎么合眼。
“吓死我们了……” 徐梦洁握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你再不醒,我们都要疯了。”
杨凌想笑一下安慰她们,嘴角却只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她目光扫过众人,发现少了几张面孔:“奥娟……小七……sunnee……超越呢?”
“她们在别的病房,都稳定了,别担心。” yay柔声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杨凌在姐妹们的轮流陪伴下,缓慢地恢复着气力。她能喝下一点流食,可以说简短的话,肩部的疼痛在药物控制下变得可以忍受。大家似乎都默契地避开了关于袭击的话题,只聊一些轻松的事情,或者安静地陪着她。
但杨凌能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yay和傅菁偶尔会低声交谈,神色凝重;方廷皓和方婷宜每天都会来,但停留时间不长,来了也是和yay、傅菁去外面说话;病房门外,明显多了几个陌生的、神色警惕的安保人员。
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她心中滋长。
转机出现在她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下午。yay、傅菁和方廷皓似乎刚结束一次谈话,面色都不太好。杨凌靠在床头,看着他们走进来。
“凌儿,感觉好些了吗?” 方廷皓走到床边,语气是惯常的温和,但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阴霾。
“好多了,哥。” 杨凌轻声回答。
方廷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他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但足够清晰的方式:“关于这次的事……警方和我在查。可能……和家里以前的一些事情有关。”
他没有说更多,但“家里以前的一些事情”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杨凌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匣子。那不是属于偶像杨凌的记忆,而是更早的、属于被方家寻找前的、模糊的童年碎片里,偶尔听养父母叹息时提过的只言片语,以及成为“戚百草”后,方廷皓极其偶尔、极其隐晦地提醒她要“注意安全”、“身份要保密”时,那严肃的神情。
再加上这次袭击的针对性、使用的非常规手段……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认知浮上心头:那不是随机事件,是冲着她来的。因为她是方廷皓的妹妹,因为某些她可能并不完全了解的旧怨。
而她的存在,她的回归,可能会将危险引向她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向围在床边的yay、傅菁、孟美岐、吴宣仪……她们脸上满是关切,毫无防备。她又想起还在别的病房的杨超越、sunnee、赖美云,想起段奥娟、徐梦洁、紫宁、李紫婷……
五年前,一场“意外”让她离开了她们,让她们痛苦了五年。
五年后,她刚刚回来,记忆复苏,姐妹重逢,却又因为她的缘故,将她们卷入了真实的暴力危险之中。杨超越头破血流,sunnee颅内出血,赖美云惊吓过度,而她自己,也再次躺在了这里。
如果……如果下次呢?对方的手段更激烈呢?目标不仅仅是她,还包括她们呢?
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放在被子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不能再这样了。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迅速而清晰地成形。决绝,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冷静。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虚弱的平静。“哥,yay姐,我想休息一下,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众人不疑有他,连忙答应,细心地为她调整好靠枕,拉好窗帘,轻声退出了病房,只留她一人。
房门关上的轻响,像是开启了某个倒计时。
杨凌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坚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表现得异常“正常”。配合治疗,吃饭,和来陪她的姐妹们轻声说话,甚至偶尔露出极淡的微笑。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观察着病房的作息规律,留意着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默默计算着每一个细节。
深夜,医院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值班护士刚完成一次巡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凌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肩部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咬紧牙关,动作缓慢却稳定。她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用床头柜上备用的无菌敷贴按住针眼。然后,她挪到床边,穿上早就留意到、被紫宁放在椅子上的那套宽松的便服——不是病号服,方便行动。
她走到门边,屏息倾听。门外安保人员低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她等待了片刻,直到交谈声停止,似乎换班或暂时走开。
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昏暗。
她没有走正门。病房里有一扇窗户,外面是医院相对僻静的后侧,连接着一条小巷。窗户有防护栏,但靠近角落的一根栏杆,昨天她无意间看到维修工检查时似乎有些松动。
她用尽全身力气(虚弱的身体让这个动作异常艰难),配合着巧劲,一点一点,将那根栏杆掰开了一个足以让她侧身挤过的缝隙。冰冷的金属摩擦着衣服和皮肤,肩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冷汗涔涔,却毫不停顿。
挤出窗户,跳到不足一米高的窗台下。冰凉的夜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墙,稳了稳眩晕的脑袋,然后快步走入小巷的黑暗中。
她没有回公寓,没有去任何可能被想到的地方。她在24小时自助银行,用一张很久以前、以“戚百草”身份办理、连方廷皓和方婷宜都不知道的备用银行卡,取出了最大限额的现金。这张卡里的钱,是她作为ll时期攒下的一部分“私房钱”,数额不大,但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然后,她走向这个城市最混乱、监控最薄弱的区域之一——一个大型的、彻夜喧嚣的批发市场附近。在这里,她用一部分现金,从一个神色鬼祟的“中间人”手里,买到了一张近乎完美的假身份证和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照片是她几年前的样子,与现在虽有差异,但稍作打扮足以蒙混过关。名字是陌生的,地址是虚构的。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蒙蒙亮。她在一个肮脏的公厕里,换上了一套在夜市地摊买的、毫不起眼的宽大衣服,用帽子和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将原来的衣服和那张真正的身份证,塞进了垃圾桶深处。
最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她恢复记忆后,和十一个姐妹在病房里拍的第一张合影,大家笑得很开心。她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微微颤抖。
然后,她按下了关机键。屏幕变黑,映出她苍白而决绝的脸。
她将手机电池取出,si卡折断,分别扔进了不同的下水道口。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肩伤和虚弱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知是源于行动的紧张,还是源于那即将到来的、漫长的、不知归期的分别所带来的巨大痛苦。
但她没有回头。
她将现金和假身份证小心收好,拉低帽檐,汇入了批发市场第一批涌入的人流。嘈杂的人声,混杂的气味,忙碌而漠然的面孔……这一切构成了一道最好的屏障。
她知道,yay姐、傅菁姐、所有的姐妹,还有哥哥姐姐,此刻一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一定在疯狂地寻找她。
对不起。
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对不起,我又逃跑了。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恶作剧,不是为了逃避责罚。
是为了把可能降临到你们身上的危险,带离你们身边。
阳光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人群中,那个穿着宽大旧衣、戴着帽子、背影单薄而坚定的女孩,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没有她们陪伴的远方。
没有告别。
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口,就再也走不了了。
而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至少,在彻底解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之前。
在确保她的存在,不再会成为她们的软肋和靶子之前。
杨凌,或者说,拿着假身份证的“陌生女孩”,消失在了城市的脉搏之中。
留下身后医院里即将爆发的慌乱,和十一颗再次被悬起、不知所措的心。
这一次的离开,比五年前更加清醒,也更加疼痛。
但或许,这是她能想到的,保护她们唯一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