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病房角落亮起，震动声轻微却刺耳。杨凌刚刚因为护士调整输液而短暂清醒了片刻，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yay和傅菁被医生叫去讨论后续康复方案，其他姐妹轮班去吃饭休息了。
她费力地侧过身，够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旧手机——是yay为了方便联系，给她临时用的，里面只存了最亲近的几个号码。屏幕上的信息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署名，内容却让她瞬间血液冻结：
“看来你还是不乖。离她们远点。不想让她们真的出事，就自己消失。别考验我们的耐心。”
简短的几行字，像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扎进她刚刚因为姐妹们的守候而稍稍回暖的心脏。那些刻意被暂时压下的恐惧、u盘里的警告、海边冰冷的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汹涌反扑，几乎将她淹没。
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她醒了，知道她在医院，甚至可能知道姐姐们日夜守在这里。这条短信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威胁没有解除，甚至可能因为她的“不乖”（指回到姐妹身边）而升级。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警告短信了。杨超越后脑的纱布，sunnee苍白的脸，巷子里的电击器……画面在她眼前闪回。
不，不行。绝对不能再让她们因为自己而置身险境。
她不能再留下了。侥幸心理和贪恋温暖，最终只会害了所有人。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趁现在没人，趁大家还没因为这条短信而提高警惕（如果对方真的在监视，或许已经看到了姐姐们的守候，这本身就是刺激）。
这个决定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那双冰冷的、不怀好意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删除了那条信息，然后关机，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身体的虚弱依旧，左肩的疼痛和头部的昏沉仍在。但她强迫自己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动作有些笨拙，带出了一点血珠），用旁边备用的棉签按住。她挪下床，脚踩在地上时一阵虚浮，扶住床沿才站稳。环顾病房，她的衣物不在——应该是被收走了。但她看到了椅子上搭着一件徐梦洁留下的、略显宽大的薄外套，还有一顶yay常用的棒球帽。
足够了。
她迅速换上外套，戴上帽子，将长发尽量塞进帽檐里。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惶，但至少不那么容易被一眼认出。她将病号服塞进被子下面，制造出还在休息的假象。
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却又因为姐妹们连日来的守候而弥漫着无形温暖的房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对不起，yay姐，傅菁姐，宣仪，彩虹，美岐，小七，紫宁，奥娟，紫婷，sunnee……还有，超越。
她在心中无声地道别，然后拉低帽檐，拧开门把手，侧身闪了出去。
走廊里还算安静，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她低着头，贴着墙边，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安全通道走去。电梯有监控，她不能冒险。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级台阶都耗损着她本就微弱的体力，额角渗出冷汗，肩伤也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终于来到一楼，从侧门悄然溜出了医院大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流人声扑面而来。她站在路边，一阵眩晕。去哪里？不能回公寓，不能去任何可能被想到的地方。u盘里“陈默”的身份和安全屋或许能用，但对方可能也在监控那个渠道……机场。对，机场。那里人多，班次多，可以最快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国际出发。”她报出目的地，声音沙哑。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市另一端驶去。杨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吧。
与此同时，医院附近的餐厅里，正在吃饭的杨超越突然放下了筷子，眉头紧锁。
“怎么了超越？伤口疼？”旁边的徐梦洁关切地问。
杨超越摇摇头，捂住胸口，脸色有些不对劲：“不知道……就是突然心慌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医院大楼的方向，“不行，我有点不放心凌儿，我想先回去看看。”
“我陪你一起。”吴宣仪也放下了碗。
几人匆匆赶回病房。推开门的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成真——病床上，被子隆起，看似有人，但过于安静了。
“凌儿？我们回来了。”徐梦洁轻声唤道，没有回应。
杨超越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下面只有揉皱的病号服，哪里还有杨凌的影子？！
“凌儿呢？！”yay和傅菁也正好回来，看到空荡荡的病床，脸色骤变。
“手机！”傅菁立刻去翻枕头，只找到那只关机的旧手机。开机，除了她们自己的号码，没有任何新信息或通话记录。
“她走了……她又走了……”段奥娟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晃了晃。
“查监控！调医院所有出口监控！快！”yay的声音因极度焦灼而嘶哑，一边对傅菁说，一边已经往外冲，“她身体还没恢复，走不远！分头找！医院附近，公交站，地铁口！”
“她可能会去机场或车站！”孟美岐反应过来，“她想彻底离开！”
“联系方先生！查她的身份信息有没有购票记录！”傅菁已经拨通了方廷皓的电话，语速飞快。
整个团队瞬间高速运转起来，恐慌和愤怒交织，但更多的是要将人追回来的决绝。
方廷皓那边很快反馈，动用关系紧急查询，发现有一个使用“陈默”身份信息购买的、一小时后起飞前往南方某滨海城市的机票，刚刚出票不久。
“机场！国际出发厅！快！”yay对着所有人大喊。
几辆车载着十一个心急如焚的女孩，拉响警报（通过方廷皓的关系），风驰电掣般冲向机场。
机场，国际出发大厅。人流如织，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声混杂在一起，构成繁忙的背景音。
杨凌（或者说，持着“陈默”证件，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她）正排在安检队伍末尾。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张单薄的登机牌和假身份证，手心全是冷汗。身体的不适因为紧张和奔波而加剧，她几乎要靠扶着旁边的隔离带才能站稳。每一步挪动都异常艰难，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心中那不断拉扯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
只要过了这道安检，走进那个登机口，她就真的……要彻底告别了。
最后的催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向着安检口走去。
就在她的证件即将递交给安检人员的一刹那——
“凌儿——！！！”
一声熟悉到灵魂深处、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凄厉呼喊，如同惊雷，穿透了机场大厅所有的嘈杂，猛地炸响在她身后！
杨凌浑身剧震，整个人如同被定格，递出证件的手僵在半空。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惊骇，回过头。
安检口外，隔离带后面，十一道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她这边冲来！她们跑得头发凌乱，脸上布满泪痕和长途奔波的疲惫，yay、傅菁跑在最前面，后面是孟美岐、吴宣仪、徐梦洁、紫宁、段奥娟、赖美云、李紫婷、sunnee，还有……头上纱布还没拆、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的杨超越！
她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机场保安试图阻拦这群情绪激动、试图冲闯安检区的女孩，但她们不管不顾，目光只死死锁定在安检口内那个戴着帽子、身形单薄颤抖的身影上。
“凌儿！你别走！回来！”吴宣仪哭喊着。
“为什么？！杨凌！你又想这样一走了之？！你为什么啊！！”杨超越的声音最大，带着崩溃的愤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她试图推开保安，却被拦住。
杨凌看着她们，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的震惊、心痛、不解和绝不放弃的执拗，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模糊了视线。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手中的登机牌和证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隔着安检通道，隔着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她哽咽着，用尽力气，声音破碎不堪，却清晰地传到对面，“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那条短信……他们会伤害你们的……我留在你们身边，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对不起……求你们……让我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后退，泪水汹涌而下。
“我们不怕！”yay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喧嚣，“凌儿，什么样的危险我们都一起面对过！我们不害怕被连累！我们只怕你又一次什么都不说，就自己离开！”
“对！我们不怕！” “凌儿回来！”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其他女孩也纷纷哭着喊出来。
“你走了才是对我们最大的伤害！”傅菁的声音冷静却带着巨大的力量，“你以为你消失我们就安全了？我们只会发疯一样找你！像过去的五年一样！杨凌，你听清楚，我们宁愿和你一起面对所有危险，也绝不要再次失去你的消息！”
保安在努力维持秩序，但女孩们的呼喊和杨凌的哭泣吸引了不少目光。
杨凌摇着头，泪水纷飞。道理她都懂，姐妹们的决心她也看得清清楚楚。可是，那条冰冷的短信，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威胁，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她不能赌，不敢赌。万一呢？万一因为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真的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她承受不起。
“对不起……姐姐们……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深深地、充满痛苦和眷恋地看了她们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十一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们，不再听她们的呼喊。弯腰捡起地上的证件和登机牌，死死攥住。
她的脚步，从迟疑缓慢，骤然变成了快速的、甚至是踉跄的奔跑。不再是走向安检口，而是朝着旁边一条通往其他登机口和候机区深处的通道跑去！
“凌儿！！”
“你别跑！”
“拦住她！求求你们拦住她！”yay对着机场工作人员大喊。
但杨凌跑得很快，或者说，是某种绝望的力量驱使着她羸弱的身体在奔跑。她冲进了更密集的人流中，帽子在奔跑中歪斜，露出了苍白的脸和飞散的头发。
“杨凌——！！”杨超越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叫，拼尽全力想冲进去，却被保安死死拦住。
十一道目光，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机场人流中，几个拐弯，迅速变小，变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她再一次，从她们眼前，决绝地逃离。
留下身后一片崩溃的哭喊，和安检口外，十一颗仿佛被瞬间掏空、冰冷刺骨的心。
机场广播依旧平和地播报着航班信息。
人来人往，喧嚣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生离，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迅速被淹没在巨大的、冷漠的时空洪流之中。
只是，有些离别留下的空洞，再汹涌的人潮，也无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