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姐妹们刻意压低却仍透着鲜活气息的交谈声。阳光温暖的房间,熟悉到令人心碎的一切,此刻却像无形的牢笼,温柔地挤压着杨凌的呼吸。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终瘫坐在地毯上。手中那个宇航员小摆件被她死死攥着,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刚才在yay和众人面前强忍的泪水,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家……”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字,舌尖尝到的却全是铁锈般的苦涩和血腥味。
她配吗?
她配拥有这片阳光,这个整洁温暖的房间,门外那些即便伤痕累累却依旧将温暖和包容给予她的姐姐们吗?
几个月前,是她亲手将她们推入地狱。用一张灰暗的照片,一通冰冷的电话,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她让yay捧起空无一物的骨灰盒,让杨超越在殡仪馆前磕头跪地,让傅菁眼中熄灭光芒,让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里被失去啃噬心肺。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们,用最愚蠢、最自以为是的牺牲。可结果呢?星耀的威胁,方廷皓可以解决。而她带来的伤害,却是任何手段都无法弥补的。她的“死”,是扎在每个人心上最深最毒的一根刺。
如今,她这个“罪魁祸首”,却因为一场意外的暴露,就这样被她们不由分说地“捡”了回来,安置在这个被小心翼翼保存着、仿佛时间从未流逝的“家”里。她们给她做饭,争抢着挨着她睡,用最幼稚的方式“看守”着她,甚至刚才在车上,杨超越还死死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为青烟。
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重新接纳,比任何斥责和怨恨都更让她无地自容。她们越是温柔,越是小心翼翼(尽管有些笨拙),她心上的枷锁就越重。
她配不上这样的温柔。她玷污了“家”这个字。
眼泪模糊了视线,房间里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扭曲。书桌、床铺、架子上的玩偶……它们都在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这个残忍的骗子、懦弱的逃兵,如何厚颜无耻地回到这里。
窒息感越来越强。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片让她爱到骨髓、又愧疚到想要毁灭的温暖。她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能再沉浸在她们的包围里,否则她会被这甜蜜的负担和自我的厌弃彻底压垮。
她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撑着门板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对着梳妆镜,她看到自己红肿不堪的眼睛和狼狈的脸。她快速用冷水拍了拍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气氛看似轻松。吴宣仪和徐梦洁在翻看一本时尚杂志,低声讨论着什么。紫宁和段奥娟在给一盆绿植浇水。李紫婷抱着平板在看视频。孟美岐戴着耳机似乎在听音乐。傅菁坐在沙发上看手机。sunnee在阳台边拉伸身体。yay正在厨房倒水。杨超越和赖美云则像两个门神,坐在离她房门最近的沙发上,看似在看电视,实则注意力全在她这边。
她一出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凌儿,收拾好了?”吴宣仪抬头,笑容温婉。
“要不要喝点水?”yay从厨房端着水杯走出来。
杨超越已经跳了起来:“凌儿你饿不饿?我们中午吃什么?”
杨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我……我有点闷,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她避开了关于吃饭的问题。
“出去?”yay放下水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去哪儿?我陪你!”杨超越立刻说。
“我也去!”赖美云紧随其后。
“不用!”杨凌的声音稍微急了一点,看到两人瞬间失落和紧张的眼神,她又放缓语气,“我……我就是想在附近随便走走,透透气。一个人……静静。很快回来。” 她强调着“一个人”和“很快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傅菁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附近街区安保很好,散步的话,安全系数高。独自活动有助于个人情绪整理。” 她像是在为杨凌的请求提供理论支持,也像是在说服其他人。
yay沉默了几秒,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杨凌。杨凌强作镇定地回视,但眼底的仓惶和急于逃离的渴望,或许并没有完全掩藏住。
最终,yay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带上手机,保持畅通。别走远,饭点前回来。” 她没规定具体时间,但“饭点”是个明确的界限。
“好。”杨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她不敢看杨超越和赖美云失望的眼神,更不敢看其他姐妹脸上的复杂神色,几乎是低着头,快步走到玄关,换上来时穿的鞋子。
“凌儿……”杨超越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安。
杨凌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说了句:“我很快回来。” 然后,拉开门,逃也似的闪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门关上的轻响,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客厅一片沉寂。杨超越瘪着嘴,眼眶又红了。赖美云不安地绞着手指。吴宣仪和徐梦洁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yay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傅菁继续看着手机,但手指久久没有滑动屏幕。
门外,杨凌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终于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她却感觉比在楼上那个温暖的“家”里更踏实一些。
她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漫无目的地沿着熟悉的社区小路走着,脚步很快,仿佛想甩掉什么。温暖的阳光,修剪整齐的绿化,偶尔走过的遛狗居民……一切平静祥和,与她内心翻江倒海的自我审判形成残酷对比。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散心”能散去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那里一会儿,离开那些让她爱到心痛、也愧到窒息的目光。她需要在这无人认识“杨凌”也无人在意“凌灵”的街头,独自舔舐伤口,反复质问自己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杨凌,你配吗?
而她不知道的是,楼上某个窗口,yay一直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彷徨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路口,消失不见。yay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了然的心疼。她知道这需要时间,也知道那道门关上的,不仅是房间,还有女孩暂时拒绝完全敞开的心扉。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守住这个她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脆弱不堪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