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是这场意外最沉默的共犯。当朽木断裂的脆响与赵露思短促的惊叫划破林间滞重的空气时,一切已来不及挽回。苏凌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在湿滑的斜坡上失控翻滚,坚硬与尖锐的触感交替袭来,世界被压缩成混乱的噪音与支离破碎的视野。最后,后背重重撞上某处坚实,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只剩下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浓雾无情吞没一切的寂静。
痛。左肩像是错了位,右腿外侧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动了动,发现通讯设备的残骸散落在手边,指示灯永久地熄灭了。孤独与冰冷的恐惧,比身体的疼痛更迅猛地攫住了她。这不是“苏凌”对野外困境的畏惧,而是“杨凌”对“被遗弃”这一命运根植于心的、更深层的战栗。
时间在潮湿与死寂中被无限拉长。属于“苏凌”的、这两年精心构筑的平静表象,在这绝对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开始寸寸龟裂。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蛮横地涌入脑海:宿舍里挤挤挨挨的笑闹,舞台上并肩流下的汗水,病床上交织着担忧与温暖的目光,还有最后……自己选择转身逃离的决绝背影。
悔恨与思念如同两头凶兽,撕咬着她的心脏。她蜷缩在古树下,脸埋在膝盖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这孤独永无止境,怕她们真的已经走远,怕自己连以“苏凌”的身份,再远远看她们一眼的机会都失去。
就在这时,风送来了极其微弱、却如同天籁般的人声。
“……苏……凌……”
“……在哪……里……”
是她们!她们在找她!寻找“苏凌”!
希望像星火般闪现,随即被更大的悲怆淹没。她们呼唤的是那个陌生的名字,寻找的是那个她们眼中需要关照的新人。而她,是被她们亲手埋葬在回忆里的“凌儿”。近在咫尺,远隔生死。
那呼喊声似乎近了一些,更焦急了一些。她能隐约分辨出不同嗓音的轮廓。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某种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或许是积压两年的思念,或许是濒临崩溃的孤独,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再听她们叫一声那个名字——冲垮了所有理智的藩篱。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与泥污混合,对着声音飘来的、浓雾最深的方向,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嘶喊出声:
“姐……姐——!”
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短暂地刺破了林间的沉闷。
“不要……丢下凌儿一个人……”
“凌儿”两个字,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她所有的委屈、恐惧与渴望,沉沉地坠入浓雾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距离她不过二十余米,正因搜寻无果而心焦如焚的杨超越,猛地刹住了脚步。
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整个人僵直了一瞬,耳朵几乎要竖起来:“等等!停!你们……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呼喊而沙哑,此刻却绷紧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旁边的吴宣仪也停下了动作,优雅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惊疑。那声音……太微弱,太不真切,仿佛只是焦虑产生的幻听。但“凌儿”……那个早已被她们在无数个夜晚默念、又强迫自己不再轻易想起的称呼……
孟美岐的警觉性瞬间提升到最高,她迅速朝声源方向转头,目光如电,试图穿透浓雾。是错觉吗?
赖美云吓得抓紧了吴宣仪的手臂,声音发抖:“宣仪姐,我好像……也听到了……在叫……”
没等她们从这诡异的“幻听”中理清头绪,经验丰富的向导指着地面新鲜的滑痕和折断的蕨类:“这边!刚有人滑下去!”
希望与一种莫名的不安交织,驱使她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半滑半跑地沿着陡坡向下。浓雾在这里被茂密的树冠撕开些许缝隙,光线稍微透入。
然后,她们看见了。
在盘根错节的古树根系间,那个失踪的女孩蜷缩在那里。她比镜头前看起来更单薄,冲锋衣沾满泥泞,划破了好几处,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地贴着额角,眼神空洞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即将熄灭的火焰。而当她的视线,茫然地、一点点地聚焦,终于落在她们身上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杨超越的呼吸停滞了,眼睛一眨不眨。
吴宣仪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孟美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赖美云倒抽一口凉气,忘了言语。
她们看见,那个叫“苏凌”的女孩,在看清她们的瞬间,空洞的眼神里像是投入了火种,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绝不属于“初次见面陌生人”的光芒——那是沉沦的绝望、喷薄的思念、深切的委屈,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接着,在她们震骇的注视下,她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向着她们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沾满污泥,指尖和手背上有新鲜的擦伤,微微颤抖着,伸向她们,像是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迷途羔羊在辨认归家的方向。
她的嘴唇翕动,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像钝刀划过心口:
“姐姐……们……”
“求求你们……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丢下凌儿……”
“不要……丢下我……”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与恐惧,重重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凌儿”!
不是幻听!这一次,真真切切!
“凌凌——!!!”
一声崩溃般的哭喊炸开,杨超越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什么“苏凌”,什么“新人”,什么“不可能”,全被这声呼唤和那只伸出的手粉碎!她像一头被刺痛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顾脚下湿滑,不顾藤蔓绊脚,哭喊着,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树下脆弱的身影。
“超越!” 吴宣仪惊呼一声,想拉住她,手却抬到一半僵住了,因为她自己的脚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巨大的震惊和某种荒诞的希冀让她动弹不得。
孟美岐动作更快,几乎与杨超越同时起步,但她冲到一半,脚步却猛地顿住,只是死死盯着树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杨超越已经扑到了苏凌面前。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只是凭借着那股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冲动和确认,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攥住了苏凌伸出的那只冰冷、颤抖、布满伤痕的手!
“凌凌!凌凌!是你吗?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对不对?!” 杨超越跪在泥地里,双手死死包握着那只冰冷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巨大的狂喜和深重的后怕让她整个人都在抖。
苏凌(杨凌)的手被杨超越温热、甚至有些用力过猛的手紧紧包裹住。那熟悉的温度,那熟悉的、带着点蛮横的握力,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两年的隔阂、和记忆封存的冰层。冰冷僵硬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久违的暖流,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扭曲、却写满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狂喜与心痛的脸,感受着手上传来的、久违的、真实到令人心碎的触感……一直强忍的泪水彻底决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超越,泪如雨下,嘴唇颤抖得厉害,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抬起,想要触碰什么,却又僵在半空。
而这时,吴宣仪、孟美岐、赖美云,以及听到动静急速赶来的yay、白鹿、赵露思、邓超等人,全都围拢了过来,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围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困惑、不敢置信,以及一丝被那场景强烈感染的动容。
白鹿用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赵露思也红了眼眶。yay脸色铁青,目光如炬地在苏凌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破绽,却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邓超等人则是一脸愕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杨超越紧紧的握持和哭喊中,苏凌(杨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灵魂全部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她思念了七百多个日夜的脸庞,最后定格在紧紧抓着自己的杨超越脸上。
泪水依旧流淌,但她的眼神里,多了某种破土而出的、微弱却清晰的坚定。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穿透了所有迷雾的清晰:
“……嗯。”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杨超越的手,尽管力道微弱。
接着,她抬起泪眼,看向所有围着她的人,尤其是她的姐姐们,嘴角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却饱含了无尽酸楚与释然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姐姐们……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某个被时光尘封的匣子。浓雾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流动得缓慢了些,林间的寂静被一种巨大而无声的情感洪流所取代。
杨超越的哭声骤然变大,变成了嚎啕大哭,她一把将苏凌(杨凌)紧紧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个坏蛋!坏蛋凌凌!吓死我们了!想死我们了!”
吴宣仪的眼泪也终于滑落,她走上前,颤抖着手,轻轻抚上苏凌(杨凌)沾满泥污的头发,声音哽咽:“凌凌……真的是你……”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可能”,在这声“我回来了”面前,土崩瓦解。
孟美岐依旧站在原地,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是一片通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蹲下身,用力握住了苏凌(杨凌)另一只冰凉的手。
赖美云早已泣不成声,和其他围上来的火箭少女成员们一起,眼泪模糊了视线。
yay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同样震惊的节目组人员和医疗队快速道:“先检查伤势!立刻!”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被杨超越紧紧抱住、被姐妹们围在中间的女孩。
浓雾未散,前路未知。
但迷失的孩子,终于自己走出了记忆的迷雾,对寻找她的人,说出了那句迟到了整整两年的——
“我回来了。”
归途或许依然漫长,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握住了她们伸出的手,也终于,敢承认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