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典的流程推进到表演环节。灯光暗下又亮起，舞台变幻，各路歌手轮番登场，或唱跳热辣，或深情款款，将现场气氛不断推向高潮。
苏凌安静地坐在主办方安排的位置上，身边是相熟的白鹿等人。她看着台上的表演，眼神却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盖。方才领奖时的简短感言和之前合作表演的片段在脑海中回放，台下那些来自特定方向的、复杂难辨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带着微灼的余温。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优雅礼服的女主持人笑盈盈地走上台，她是业内资深前辈，以亲和力和临场反应着称。
“感谢刚才精彩的表演！今晚真是星光熠熠，歌声动人。”主持人说着，目光忽然转向了台下苏凌所在的方向，脸上笑容加深，“不过呢，我听说我们今晚有一位特别来宾，不仅戏演得好，歌声更是被很多合作过的导演和演员誉为‘宝藏’‘天籁’。最近热播的《锦绣未央》片尾曲，还有刚刚杀青的《霓虹之下》主题曲，都是出自她之口。来，让我们把目光和掌声，送给——苏凌！”
聚光灯“唰”地打过来，精准地笼罩了苏凌。她微微一怔，显然这并不在既定流程之内，是主持人的临时起意。白鹿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道：“快去，是个好机会。” 赵露思和代露娃也对她做出鼓励的手势。
周围响起善意的掌声和欢呼。苏凌迅速调整好表情，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步履从容地走上舞台。烟灰色的礼服在聚光灯下流淌着更加柔和夺目的光泽，披散的黑发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她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指尖冰凉。
“苏凌，我们都知道你为很多优秀的电视剧演唱过主题曲，声音特别有故事感。”主持人笑着递话，“趁这个机会，能不能让我们现场聆听一下？不用多，就唱几句你最爱的、或者觉得最有意义的片段，怎么样？让大家也感受一下，为什么你的歌声能抓住那么多人的心。”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又带着前辈的提携之意，无法拒绝。台下观众也报以期待的掌声。
苏凌握着话筒，目光快速扫过台下。她看到了白鹿她们鼓励的笑脸，看到了许多艺人同行好奇或欣赏的目光，也看到了……主宾席侧方，那十一道瞬间聚焦、屏息凝神的身影。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唱吗？
唱什么？
那些歌曲里，有没有哪一首，会泄露太多？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传遍全场，清越而平稳：“谢谢主持人，谢谢大家的掌声。那我就……献丑了。”
略微停顿，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似乎沉淀了某种情绪。
没有伴奏，纯粹的清唱。
她先开口的，是最近大热的古装剧《锦绣未央》的片尾曲《归途》。这首歌旋律悠扬古典，歌词带着爱恨离愁与山河苍茫。苏凌的声音一出来，便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清澈，空灵，却蕴含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将那句“烽烟散尽归途远，故人依稀在梦端”唱得百转千回，余韵悠长。
仅仅几句，台下便安静下来，原本有些嘈杂的交谈声消失了。
火箭少女的座位区域，孟美岐的背脊微微挺直。吴宣仪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杯，专注地望向舞台。杨超越忘了去拿新的点心，眼睛一眨不眨。赖美云双手交握在胸前，听得有些入神。
这声音……真好听。和她们听过的录音室版本有些微不同，现场的清唱更显功力，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真实的情感浓度。
一曲《归途》片段唱罢，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萦绕。主持人适时地送上赞叹，台下掌声热烈。
“太美了！果然名不虚传！”主持人眼睛发亮，“听说你为不同类型的剧唱歌，感觉都把握得特别好。比如现代剧，是不是又有不同的味道？”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台下，不经意般掠过那一片区域。她看到了yay若有所思的脸，看到了sunnee专注聆听的神情。
她想了想，轻声说：“那就……唱几句《霓虹之下》的主题曲吧，这首歌对我来说，也有些特别的意义。”
《霓虹之下》是她正在拍摄的、与白鹿等人合作的都市剧，主题曲《微光》是她亲自参与填词的作品，讲述的是都市中孤独个体寻找温暖和连接的故事。歌词更加贴近现代人的心境，旋律舒缓而治愈。
她再次启唇，声音比刚才唱《归途》时低了一些，更添几分细腻和倾诉感：
霓虹闪烁，照不亮心房。
像深夜里，忽然看见星光……”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将都市的疏离与渴望温暖的心情娓娓道来。没有繁复的技巧，只有真挚的情感流淌。唱到“像深夜里，忽然看见星光”时，她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飘向遥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和渴望。
台下，吴宣仪的心仿佛被那句“忽然看见星光”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怕黑的妹妹，也是这样，在深夜练习结束后，看着窗外稀疏的星光，小声说：“宣仪姐，有星光的时候，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赖美云的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热。这歌声里的孤独感，好熟悉……凌凌有时候安静下来，望着窗外时，身上也会流露出类似的气息，虽然凌凌总是用笑容掩盖。
杨超越皱了皱眉，这歌……听着有点让人心里发酸。苏凌唱的时候，那种表情……怎么好像要哭了一样？她不是应该挺开心吗？站在那么亮的台上。
yay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不懂太多声乐技巧，但她能听出歌声里的情感。这个苏凌，年纪轻轻，怎么能把这种复杂的孤独和渴望唱得如此……有厚度？这不像是凭空想象或单纯技巧能达到的。
两段清唱，风格迥异，却都完成得极其出色，展现了极强的声音可塑性和情感表达能力。现场掌声雷动，甚至有不少同行露出了钦佩的表情。
主持人显然也被打动，连连称赞：“太棒了！苏凌，你的歌声里真的有故事！我相信现场和屏幕前的观众，都能感受到这种力量。”她顿了顿，忽然笑道，“我听说你小时候就学过很久的音乐，基础非常扎实，对各种曲风也都有涉猎？能不能……再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唱一点点别的？比如……一些经典老歌？或者比较有挑战性的？”
这几乎是明示想让她展示更多了。苏凌感到一丝压力，但也知道这是进一步展示“苏凌”音乐素养的好机会。她快速思索着，唱什么既不会太暴露“杨凌”时期的偏好，又能体现能力？
就在她沉吟的瞬间，不知怎么，脑海深处，一段极其熟悉、几乎融入骨血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那是火箭少女出道早期，一首并非主打、但对她和成员们却意义非凡的歌。那是一首关于梦想、陪伴和勇气的歌，旋律简单却热血，是她们在无数个练习到筋疲力尽的深夜，互相打气时会哼唱的；也是她们第一次拿到一位时，在安可舞台上，抱在一起哭着唱完的。
那是属于“杨凌”和她的姐姐们的歌。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今晚气氛的渲染，或许是那些目光带来的冲击，或许只是积压太久的思念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握着话筒，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那熟悉的、带着青春热血的旋律，便从她唇间轻轻流泻而出。不是完整的一段，只是副歌最核心、也最朗朗上口的几句：
有你手掌，就有方向。
约好的光，就在前方……”
声音依旧清越，却注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感，明亮，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和炽热。和她之前唱的《归途》《微光》那种或古典忧伤或细腻孤独的感觉完全不同。
仿佛一瞬间，舞台上的灯光都变得更加耀眼，照在她身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短暂的一刹那，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彩，像是穿越时空，看到了某个无比珍视的画面。
然而，这光彩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当她唱出“约好的光”时，声音猛地一滞，像是突然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眼底那点亮光急速熄灭，被惊慌和失措取代。
她意识到自己唱了什么！
这是“杨凌”的歌！是火箭少女的歌！是绝对不应该从“苏凌”口中唱出来的歌！
她猛地停住，后半句“就在前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突兀的、破碎的尾音。
现场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几句陌生的、却莫名振奋的旋律，也看到了演唱者脸上突然的失态。
火箭少女那一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超越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叉子“哐当”掉在盘子里。
吴宣仪瞬间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脸色发白的女孩。
孟美岐的瞳孔骤然收缩，拳头在桌下握紧。
赖美云“啊”地轻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和混乱。
yay 的表情彻底凝固，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在苏凌脸上。
其他人，sunnee、徐梦洁、紫宁、李紫婷、傅菁，也都是一脸愕然，面面相觑。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她们太熟悉了！
那是她们早期的非主打曲《并肩星光》！是她们“自己的歌”！
苏凌怎么会唱？而且……那种唱法，那种突然迸发又戛然而止的情绪……
台上，苏凌的脸色苍白如纸，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着台下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几乎算得上是破碎的笑容，声音干涩地找补：“抱歉……突然想到……以前练习时听过的一首很励志的歌，走神了……让大家见笑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主持人也是人精，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出苏凌状态不对，立刻笑着打圆场：“看来苏凌也是个性情中人，听到好歌容易投入！没关系，刚才的演唱已经非常精彩了！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苏凌，感谢她带来的美妙歌声！”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许多人的目光里都带上了探究。火箭少女区域，掌声稀疏，每个人都沉浸在那突如其来的震撼和巨大的困惑中。
苏凌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快步走下了舞台。回到座位，白鹿关切地低声问：“苏苏，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赵露思也递过来一张纸巾：“是不是太累了？刚才唱得真好，就是最后……”
苏凌摇摇头，接过纸巾却没有用，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她低着头，不敢再看向那个方向。
她能感觉到，那道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依旧紧紧跟随着她，充满了震惊、怀疑、困惑，以及一种她无法承受的、近乎灼热的审视。
弦已拨动。
音已发出。
有些东西，一旦出口，便再也无法收回。
余音不仅绕梁。
更在某些人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