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少女的团体公寓里，夜已深，公共客厅却还亮着灯。不同于往日的热闹或各自休息的安静，此刻的气氛有些凝滞，混杂着困惑、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摊开着几台平板电脑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不同的页面——昨晚盛典的新闻报道截屏，苏凌清唱片段的模糊饭拍视频（尽管主办方禁止专业拍摄，但总有粉丝用手机录下片段），甚至还有雨林节目播出后的一些讨论帖。
yay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眉头紧锁。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屏幕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脑海里梳理着纷乱的线索。
傅菁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她的专用笔记本电脑，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数据分析图表或时间线比对。她是最先试图用理性框架去解释那场“意外”的人，但越是分析，眉头皱得越紧。
杨超越把自己蜷在沙发的另一角，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睁得很大，却没什么神采，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某个反光的点。她难得地安静，没有咋呼，没有吐槽，只是时不时烦躁地抓抓头发。
吴宣仪端来了几杯热牛奶，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她自己没有坐，而是倚在旁边的吧台边，小口啜饮着，目光在姐妹们脸上扫过，又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美岐靠站在窗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直。她没有参与查看那些资料，但显然在听着，思考着。
sunnee、徐梦洁、紫宁、李紫婷几人坐在稍远一点的餐桌旁，也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问又怕触及什么的尴尬。
赖美云坐在离大家最远的一张小凳子上，双手捧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时偷偷瞟向yay和傅菁的方向，又飞快地移开，像只受惊后竖起耳朵警惕四周的小动物。
“所以……”傅菁推了推眼镜，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综合现有信息：第一，雨林中，苏凌失踪时的行为轨迹存在多处不合理，比如她对某些地形的熟悉度（虽然可以用求生本能解释），比如阿野对她的超乎寻常的亲近和保护（阿野是经过训练的土着向导犬，但对‘陌生人’的忠诚度表现过高）。第二，她被发现昏迷时，身上有多处擦伤，但急救措施有相当专业的痕迹，远超普通艺人的野外知识范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昨晚盛典，她清唱了《并肩星光》的副歌部分，共四句，发音、断句、甚至某一处细微的转音习惯……”
她顿了顿，调出一段音频波形对比图，又调出另一段——那是很久以前，某个商演后台，杨凌随口哼唱同一段旋律的粉丝录音，音质粗糙，但关键节点清晰可见。
“……与凌凌当年的习惯，吻合度高达87。”傅菁的声音干涩，“这还只是技术分析。从现场反应看，她唱到一半突然停止，表情惊慌，解释牵强。这不是简单的‘听过’或‘模仿’能完全解释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巧合。”杨超越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从抱枕后面传来，有点发闷，却带着一股执拗，“就是巧合。凌凌……凌凌已经不在了。这个苏凌，可能就是……就是唱歌比较好，模仿能力强，加上可能对我们团有点好感……雨林里的事情，她运气好，阿野通人性……就是这样。”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阻止某种可怕的念头滋生。
“超越说的……也有道理。”吴宣仪轻声接话，放下牛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很多。而且……凌凌她……”她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提起那个名字，心口依旧会尖锐地疼。
“可是……”赖美云忽然极小声地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却清晰，“可是……雨林里，我碰到她的脸……是热的。梦里……也是热的。昨晚……她唱歌的时候，那个眼神……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很像凌凌以前……特别认真、特别投入的时候……”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脸也涨红了，像是泄露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小七！”杨超越猛地抬起头，瞪着她，“梦是梦！那是假的！摸到脸……那是因为她是活人啊！不然呢？”
赖美云被吼得脖子一缩，眼睛瞬间红了，低下头不再吭声。
“超越，别吼小七。”孟美岐从窗边转过身，声音低沉，“小七只是说出她的感觉。”
“感觉感觉！感觉能当证据吗？”杨超越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把抱枕扔在沙发上，“凌凌已经走了两年了！我们现在在这里，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怀疑一个长得完全不一样、只是会唱几句歌的人……你们不觉得……不觉得这有点……”她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有点对不起凌凌吗？好像我们轻易就能找个人代替她一样！”
“没人能代替凌凌。”yay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同样，我们也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苏凌和凌凌有任何超越巧合的联系。傅菁的分析是基于数据，小七的感觉是基于直觉，超越的反对是基于情感。这都很正常。”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情是队长独有的沉稳与决断：“但是，疑问已经存在了。它不会因为我们回避或争吵就消失。与其让它变成我们心里的疙瘩，或者将来某天被外界捕风捉影，不如我们自己，用最冷静、最谨慎的方式，去弄清楚。”
“怎么弄清楚？”sunnee问道。
yay看向傅菁：“傅菁，你继续从公开信息和可查证的数据入手，不要涉及任何隐私和违规手段，只做客观比对和分析。比如，苏凌公开的早期学习经历、音乐训练背景，是否有与凌凌轨迹交叉的可能？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们需要排除。”
傅菁点头：“明白。”
yay又看向其他人：“我们所有人，保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接触。如果再有与苏凌合作或见面的机会，观察可以，但不要带有任何先入为主的猜测去试探或打扰她。记住，无论她是谁，现在她是独立的艺人苏凌，我们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去侵犯她的隐私和边界。”
“那如果……如果她真的……”徐梦洁忍不住小声问。
“没有如果。”yay打断她，目光锐利，“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之前，她就是苏凌。所有的‘如果’，都只存在于我们自己的假设里。我们必须分清楚现实和愿望。”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情绪依旧激动的杨超越和眼眶发红的赖美云身上，语气稍微缓和：“我知道这很难。对我们每个人都很难。想念凌凌，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事情。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谨慎。不要让我们的思念，变成伤害他人、也困住我们自己的执念。”
她站起身，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仅限于我们之间。对外，对苏凌本人，一切如常。明白了吗？”
众人陆续点头，神色各异，但都接受了队长的安排。
“好了，很晚了，都去休息吧。”yay放下水杯，“明天还有各自的工作。”
人群渐渐散去。杨超越第一个冲回自己房间，重重关上了门。吴宣仪轻轻拍了拍赖美云的肩膀，牵着她回了房。孟美岐和sunnee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也各自离开。
最后只剩下yay和傅菁。
傅菁合上笔记本电脑，看向yay：“队长，你真的认为……这只是巧合？”
yay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光璀璨，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迷雾。
“我不知道，傅菁。”她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迷茫，“理性告诉我，这世界上没有死而复生，没有换脸重生。那太荒谬了。可是……”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袖口，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痕迹，但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模糊的、歪歪扭扭的卡通笑脸。
“可是，有些感觉，就像小七说的，它没有道理，却挥之不去。”yay转过身，看着傅菁，眼神复杂，“做好你的分析，傅菁。用数据说话。在我们找到确切的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之前，保持冷静，也保持……一颗开放的心。不是为了幻想奇迹，只是为了对得起我们自己的内心，和对凌凌的尊重。”
傅菁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夜更深了。
公寓里恢复了宁静。但每个人的房间里，恐怕都有人辗转反侧。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使被理智的土壤深深掩埋，也可能在情感的浇灌下，悄无声息地，生出隐秘的根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被她们困惑着、分析着、思念着也抗拒着的身影，是否也在同样的夜色中，无眠地望着同一片天空，感受着那无形中渐渐收紧的、命运的丝线？
疑云，正从各自的心头升起，缓缓汇聚，无声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