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星耀传媒公司大楼的会客室里,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吴宣仪、杨超越、赖美云并排坐在沙发上,三个人,六道目光,死死锁在对面有些局促不安的经纪人林姐身上。茶几上,用一张干净的手帕仔细垫着,赫然放着那枚淡蓝色的、带着细微裂痕的星星钥匙扣。
林姐的目光在那枚星星和三个女孩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某种骇人气势的脸上来回扫视,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她认出了这三位正当红的女团成员,也知道她们和苏凌在《斗罗大陆》剧组有过合作,但此刻的气氛绝不仅仅是同行寒暄或工作交涉。
“三位……这是什么意思?”林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苏凌她确实请假去散心了,这是艺人的私人行程,我们不方便……”
“这枚星星,”吴宣仪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的指尖悬在星星上方,微微颤抖,“是苏凌落在我们宿舍的。林经纪人,您能告诉我,苏凌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的吗?或者……她有没有跟您提过,关于她过去的一些事情?一些……可能不那么寻常的事情?”
林姐皱了皱眉,疑惑更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吧?苏凌有很多这类小玩意,女孩子喜欢这些很正常。至于她的过去……”她顿了顿,回想起苏凌两年前被苏家送来时的情景,资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有优渥的留学背景和艺术培养经历,本人也是安静乖巧,从未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苏凌的履历很清晰,她一直在国外学习和生活,最近两年才回国发展。我不明白三位到底想问什么?”
“清晰?”杨超越“噌”地站了起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焦躁,她指着那枚星星,声音拔高,“这东西根本不普通!它是我……是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妹妹亲手做的!世界上独一份!她两年前就已经……已经……”她哽住了,眼圈瞬间通红,说不下去。
赖美云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杨超越的衣角,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努力想说得更清楚:“林姐,这个星星,对我们来说,有非常特别、绝对不会认错的意义。它不可能出现在别人手里,除非……”她鼓起勇气,抬起泪眼,“除非苏凌……就是她。”
林姐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三个情绪明显濒临失控的女孩,又看看那枚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星星,脑子里闪过苏凌这两年的种种——她过于出色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如果说是从小培养的天才倒也说得通),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和某些下意识的小习惯,她对娱乐圈某些规则的陌生与对某些人情世故的过分通透形成的矛盾感,还有雨林归来后对火箭少女成员明显的回避……
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碎片,此刻被这三个女孩近乎偏执的指控和那枚星星串联起来,形成一种模糊却惊悚的可能性。
“你们的意思是……”林姐的声音干涩无比,“苏凌……可能是你们那位……已经去世的队友?”
“不是可能!”杨超越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定是!铃声、演戏的眼神、还有这个星星!哪有那么多巧合!她就是凌儿!她没死!她换了个样子回来了!她为什么不认我们?!为什么?!”
吴宣仪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林姐,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只是……只是想找到她,问清楚。她去了哪里?请告诉我们。我们必须马上见到她。”
林姐看着三人脸上的泪痕和眼中那份混合着狂喜、痛苦、愤怒和巨大困惑的复杂情绪,心中的天平在职业操守和某种更强烈的、被这离奇事件本身激起的好奇与震动之间摇摆。最终,她想起苏凌打电话请假时,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决绝的颤音。
也许……也许这背后真的有难以想象的隐情。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简单的出行报备记录。
“苏凌请了几天假,说想一个人静静。”林姐的声音很低,“她去了……撒哈拉沙漠。”
“撒哈拉?”三人同时一怔。这个地方对她们而言,同样意义非凡。
“具体位置不清楚,她没有跟旅行团,只雇佣了一个当地向导,去了沙漠深处,大概区域是……”林姐调出苏凌大概描述过的方位,“靠近当年你们录制节目那一带。她说想看看沙漠。”
吴宣仪的心脏猛地一抽。那是她们一起流过汗、吃过苦、也拥有过最纯粹快乐的地方!凌儿(苏凌)是回到那里去了?去回忆?去逃避?
“我们要去找她。”杨超越立刻说,抹了把眼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就去!”
“超越,别急。”吴宣仪拉住她,转向林姐,“林姐,能给我们那个向导的联系方式吗?或者任何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在沙漠里,一个人太危险了。”
林姐摇摇头:“她没有留具体向导的联系方式,只说会定期用卫星电话报平安。最近一次联系是昨天,说她安顿下来了,想独自待几天。”她看着三人焦急万分的脸,补充道,“我可以把大概区域坐标给你们,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撒哈拉不是游乐场,没有充分准备和专业向导,非常危险。而且……苏凌既然选择一个人去,也许就是不想被打扰。”
“她不是不想被打扰,”赖美云忽然小声却清晰地说,眼泪不断滑落,“她是不敢……不敢见我们。”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猜测和痛苦的最后一道锁。三人都沉默了,眼底是无法言说的心疼和酸楚。
“谢谢您,林姐。”吴宣仪站起身,郑重地向林姐鞠了一躬,“坐标请发给我们。剩下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今天打扰了,也请您……暂时不要告诉苏凌,我们去找她。”
林姐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将坐标信息发送到吴宣仪的手机上。“注意安全。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离开星耀传媒,三人坐进车里,车厢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不告诉美岐、yay她们吗?”段奥娟问,她是被三人临时叫来开车的,也知晓了部分情况,同样心绪难平。
吴宣仪看着手机上的坐标,摇了摇头,眼神疲惫却清醒:“在亲眼确认、亲口问清楚之前,先不要。万一……万一又只是我们的妄想呢?不能再让所有人跟着一起……坐过山车了。”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是真的,凌儿选择这种方式‘回来’,一定有她的原因和苦衷。我们三个先去……也许,她面对的压力会小一点。”
杨超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狠狠擦掉眼泪,语气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管她什么原因!这次找到她,绑也要把她绑回来!不能再让她跑了!”
赖美云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们没有回公寓,直接让段奥娟送她们去了机场。用最快的速度查询航班、办理签证(幸好都有有效的申根签证,北非部分国家可免签或落地签)、预订机票。时间紧迫,最近的航班在几小时后。她们只来得及匆匆回住处拿了最基础的行李——防晒衣物、简单的药品、大量现金,以及……吴宣仪默默地将那枚星星钥匙扣,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没有告诉其他成员。yay 发来询问行程的微信,吴宣仪只回复说临时有个三人短期私人行程,很快回来。孟美岐打电话给杨超越,杨超越含糊地说跟宣仪小七出去散散心。其他人虽有疑惑,但也没多想。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三人各自沉默。吴宣仪看着窗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凌(小舞)献祭时的眼神,和当年凌凌进手术室前的笑容重叠。杨超越咬着指甲,烦躁不安,一会儿想到横店那个仓惶的背影,一会儿想到雨林中找到她时那虚弱的样子,心脏像被揪紧。赖美云则一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雨林中触摸到“苏凌”脸颊时那真实的温热,以及昨夜认出星星时那灭顶的震惊与心痛。
她们都无比迫切,又无比恐惧。
迫切想抓住那个失而复得的幻影。
恐惧那幻影再次在指尖破碎,将她们推入更深的绝望。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熟悉的城市,朝着那片遥远、陌生、却刻着共同记忆的荒芜之地飞去。
而此刻,在撒哈拉深处,苏凌正裹着毯子,望着璀璨得近乎残忍的星空,对即将到来的追寻一无所知。她以为逃到了世界的尽头,却不知,那三个她最想念也最害怕面对的人,正穿越云层,追向这片荒芜,直指她竭力隐藏的、孤独的核心。
撒哈拉的日出壮丽得近乎残酷。金红色的光芒撕破深蓝的天际线,将连绵的沙丘染成燃烧般的橙黄,每一粒沙子都仿佛在灼灼发光,温度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爬升。
吴宣仪、杨超越、赖美云在最近的小镇下了飞机,又马不停蹄地换乘早已联系好的越野车,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带领,朝着林姐提供的坐标区域疾驰。一路颠簸,黄沙漫天,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车内的扶手,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千篇一律又仿佛永无尽头的沙海。疲惫被巨大的紧张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迫切感压过。
随着目的地临近,景色开始与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叠。吴宣仪指着一处特别的沙丘轮廓,声音干涩:“那里……我们是不是在那里扎过营?风很大,帐篷差点被吹跑。”
杨超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嘴唇抿紧,点了点头。赖美云则将脸贴近车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想从这片荒芜中辨认出更多熟悉的痕迹,更想……看到那个她们魂牵梦萦的身影。
越野车在一片相对背风的沙谷边缘停下。向导指着前方一片帐篷和简易生活工具的痕迹:“就是这里。她应该就在附近活动,沙地摩托还在,人可能出去走动了。”
三人跳下车,灼热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们。她们环顾四周,除了起伏的沙丘、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以及死一般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分头找!”杨超越第一个按捺不住,拔腿就要往最近的沙丘上爬。
“等等!别分散!”吴宣仪拉住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期待又恐惧,“我们别走太远,先在这附近看看,她可能会回来。”
就在这时,赖美云眼尖地看到了什么。在帐篷不远处,一个沙堆的斜坡上,有几行新鲜的、属于人类的脚印,还有……小小的、梅花状的爪印。是阿野!
“那边!”赖美云指向脚印延伸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抖。
三人立刻沿着脚印追去。脚印蜿蜒着爬上一座高大的沙丘,沙质松软,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异常吃力。烈日当空,汗水瞬间湿透了她们单薄的衣衫,喉咙干得冒烟,但没有人停下来。
终于,她们喘着粗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沙丘顶端。
然后,她们看到了。
在沙丘另一侧,大约百米开外,一个穿着浅色防风衣、戴着遮阳帽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坐在沙地上,似乎正望着远方的沙海出神。她身边,蹲坐着那只熟悉的黄褐色土狗,阿野。
即使隔着距离,即使衣着不同,那轮廓,那坐姿,那种孤独地望着远方的姿态……
杨超越的呼吸猛地一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吴宣仪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冲进眼眶。赖美云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是凌儿。
是凌儿!
一定是!
“凌……”杨超越试图喊出来,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气音。
似乎是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也许是阿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个身影忽然动了一下,阿野也站了起来,耳朵转向她们的方向。
坐在沙地上的苏凌,心脏没来由地猛地一跳。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人声?在这片除了风声几乎死寂的荒漠里?她疑惑地转过头,朝着沙丘顶上看去。
灼热的阳光下,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依然看清了,沙丘顶端,站着三个身影。尽管逆着光,尽管距离不近,但那身形,那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凌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找到这里,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跑!
像一只受惊的羚羊,她猛地从沙地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沙子,转身就朝着与沙丘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阿野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到,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紧跟在她身后。
“凌儿!!”这一次,杨超越终于嘶喊了出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穿透了干燥的空气,“别跑!!凌儿!!是我们!!”
吴宣仪也哭喊着:“凌凌!别跑!求你了!停下来!”
赖美云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迈开脚步,追下沙丘,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几乎是从沙丘上连滚带爬地滑下去。
苏凌听到了。
那熟悉的呼唤,带着她不敢面对的哭音和绝望。
是超越姐,宣仪姐……她们在喊“凌儿”……她们认出来了……她们真的找来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不能停!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害怕看到她们眼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震惊、狂喜、愤怒、失望、或者……怜悯!
她只是拼命地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松软的沙地上挣扎,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身后的呼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音里的痛苦和哀求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凌儿!不要跑了!求求你!看看我们!我们是你姐姐啊!!”杨超越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
“凌凌!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想问你……只想看看你……”吴宣仪的声音同样泣不成声。
苏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和汗水混在一起。她听不进去,她不敢听。她只知道必须逃离,必须躲起来!
慌不择路中,她冲进了一片风蚀地貌更为明显的区域,巨大的、被风沙雕琢成诡异形状的岩石零星散布在沙地上。她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块倾斜的巨大岩石底部,似乎有一个幽深的、被阴影笼罩的洞口。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躲避的本能)驱使着她,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洞口冲去。
“凌儿!那边危险!别进去!”吴宣仪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心里一慌,厉声喊道。
但苏凌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像一道影子,瞬间消失在了那个黑暗的洞口里。阿野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
杨超越、吴宣仪、赖美云气喘吁吁地追到洞口前。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往外冒着丝丝阴冷的、与外面灼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凌儿!出来!里面危险!”杨超越对着洞口大喊,声音在岩石间回荡,带着无尽的恐慌。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呜咽。
吴宣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颤抖着照向洞内。光线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段,里面是向下延伸的、崎岖不平的岩石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她……她跑进去了……”赖美云看着那幽深的黑暗,身体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对未知洞穴的恐惧,更是对凌儿(苏凌)此刻状态的心疼和害怕。
“我们进去找她!”杨超越说着就要往里冲。
“不行!”吴宣仪一把拉住她,脸色苍白,“我们对里面情况一无所知,没有装备,没有光源,太危险了!而且……而且凌儿明显在躲我们,我们这样逼进去,可能会吓到她,让她往更深处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疼得快要裂开。她看着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又看看哭得几乎脱力的杨超越和瑟瑟发抖的赖美云。
凌儿就在里面。
离她们只有几十米的黑暗距离。
可这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们……我们在这里守着。”吴宣仪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无力的坚定,“守着洞口。她总要出来的。我们等她……冷静一点。”
她靠着滚烫的岩石滑坐下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洞口。杨超越也瘫坐在她旁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哭声。赖美云挨着她们坐下,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眼泪无声地流着,望着洞口,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黑暗,看到那个蜷缩在深处的、让她们日思夜想又遍寻不得的身影。
烈日依旧无情地炙烤着沙海。
洞口外,三个筋疲力尽、心碎神伤的女孩,守着那一点黑暗,守着里面那个同样心碎神伤、惊慌失措的“妹妹”。
洞口内,冰冷的黑暗与寂静中,苏凌背靠着粗糙的岩壁,抱着膝盖,和阿野紧紧依偎在一起,听着洞外隐约传来的、熟悉的哭泣声,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无声地、绝望地颤抖着。
找到了。
也……逃无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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