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洁净的气味。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褪色。深夜的急诊区相对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医护人员偶尔低语走过的脚步声。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亮着。门外的长椅上,十一个女孩或坐或站,无人言语,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每个人的衣服都还湿着,头发凌乱,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深深的自责。雨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像她们此刻无法收拾的心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浸泡在焦灼的硫酸里。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还算平静。
“医生,她怎么样?”yay 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嘶哑。
“病人已经醒了。”医生的话让大家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的下一句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主要是高烧、体力严重透支、情绪极度激动引起的昏厥和轻微脱水。淋雨受寒,引发了急性上呼吸道感染,肺部也有些轻微炎症,需要住院观察治疗。”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这群明显和病人关系匪浅、同样狼狈不堪的女孩们,语气带上一丝谨慎:“不过……病人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刺激,醒来后情绪非常抵触,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迹象,抗拒任何人的靠近和触碰。我们已经给她用了少量镇静和退烧的药物,但她现在的情况,除了药物治疗,更需要情绪上的安抚和稳定。你们……谁是她比较亲近的人?进去的时候,尽量保持冷静,动作要慢,声音要轻。”
医生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心理刺激、创伤后应激、抗拒触碰……这些词让她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刚才公寓里那场坦白和随之而来的沉默、以及苏凌(杨凌)的绝望逃离,给她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二次伤害。
“我们……我们都是她姐姐。”吴宣仪上前一步,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我们能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看了看她们,点点头:“可以,但一次不要进去太多人,不要给她压迫感。她现在很脆弱。”
在医生的示意下,吴宣仪、yay 和孟美岐作为代表(考虑到yay是队长,孟美岐看起来最冷静,吴宣仪则是最早知情且性格温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这是一间单人观察病房,光线比走廊柔和一些,但依旧显得冷清。病床上,苏凌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没有血色,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落下。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然而,就在吴宣仪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吴宣仪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额头的碎发时——
苏凌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来的茫然,也没有高烧的混沌,只有一种极其清晰的、近乎惊惧的警惕和……绝望的疏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但虚弱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凌凌……”吴宣仪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怕,是姐姐们……”
“不要过来!”
一声嘶哑尖利的喊叫猝然响起,打破了病房的寂静。苏凌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头扭向一边,避开了吴宣仪伸过来的手,身体拼命往病床里侧蜷缩,输液管被她剧烈的动作拉扯得晃动起来。
“不要碰我!”她的声音因为高烧和哭泣而沙哑不堪,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恐惧,眼睛死死地盯着靠近的三人,又仿佛透过她们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你们走开!走开啊!”
“凌凌,是我们,宣仪姐,yay姐,美岐……”吴宣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试图解释,但声音哽咽。
“不要叫我!”苏凌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点燃,彻底崩溃了。她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摆脱身上盖着的被子和手背上的针头,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的哭喊,“你们不是!你们不要我了!我知道!你们嫌我是个麻烦!嫌我骗了你们!嫌我这张脸!我走!我这就走!我不碍你们的眼!”
她的话语混乱而破碎,逻辑不清,但每一句都像淬毒的刀子,狠狠刺向床边三人的心脏。她显然还沉浸在逃离前那一刻的绝望认知里——认为姐姐们的沉默等同于抛弃。
“凌儿!不是这样的!”yay 也红了眼眶,她上前一步,试图按住苏凌乱动的手,以免她伤到自己或者扯掉针头。
但这个动作却像是刺激到了苏凌最敏感的神经。
“别碰我——!!!”
她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挥开yay的手,整个人因为反作用力而重重地跌回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抵触,仿佛她们是要伤害她的陌生人。
“出去……求求你们……出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啜泣和哀求,身体蜷缩得更紧,将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让我一个人……我不要你们可怜……不要……”
眼前的一幕让吴宣仪、yay 和孟美岐心如刀绞,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她们不敢再靠近,怕刺激到她,可又怎么能放心离开?
病房里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外面的人。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杨超越、赖美云等人焦急担忧的脸出现在门口。当她们看到病房内苏凌抗拒崩溃的样子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凌儿……”赖美云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杨超越眼圈通红,看着苏凌那副惊恐躲避的模样,又急又气又心疼,她不管不顾地想冲进去:“凌儿你别这样!我们没有不要你!我们……”
“超越!”yay 及时喝止了她,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进来刺激病人。
医生和护士也被惊动了,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苏凌激动的样子,医生皱了皱眉:“病人情绪太激动了,这对她恢复很不利。你们先都出去,让护士处理一下。”
“医生……”吴宣仪还想说什么。
“她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需要先让她冷静下来。”医生语气严肃,“你们留在这里只会加重她的应激反应。出去等。”
在医生不容置疑的目光和护士上前准备安抚的动作下,吴宣仪、yay、孟美岐不得不退出了病房,和其他姐妹一起,站在了走廊里。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泣和医护人员低低的安抚声。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从病房门上的小窗隐约透出的灯光,和每个人沉重压抑的呼吸。
杨超越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指关节瞬间红了。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怪我……都怪我嘴笨……在公寓的时候我要是……”
“不怪你一个人。”吴宣仪靠墙站着,脸色苍白,声音疲惫而沙哑,“是我们所有人……我们的沉默,我们的反应……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yay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沉痛的自责:“我太在意所谓的‘隐瞒’和‘欺骗’,却忘了去想,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忘了她鼓足勇气坦白时心里有多害怕……我们刚才在公寓的反应,对她来说,就是二次抛弃。”
孟美岐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死死地盯着里面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她想起了两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的绝望等待,想起了以为永远失去时的空洞。而现在,凌儿明明就在里面,活着,却比那时离她们更远,竖起了一道用恐惧和绝望筑成的高墙。
其他几人也都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悔恨中。sunnee烦躁地抓头发,徐梦洁和紫宁默默垂泪,李紫婷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傅菁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病房里,隐约传来护士轻柔的安抚声,和苏凌逐渐低下去、却依旧带着哽咽的抗拒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护士走了出来。
“病人打了针,稍微镇静些了,但意识还不算完全清醒,一直在小声哭,说‘不要’、‘走开’之类的胡话。”护士对她们说,“烧还没退,需要密切观察。你们……等她稍微稳定点,再试着跟她沟通吧。记住,一定要有耐心,她现在心理防线非常脆弱。”
护士离开了。走廊再次陷入沉默。
她们知道,这一次,找回凌儿,不仅仅是找到她的人。
更要找回她那颗被她们亲手(尽管是无意)伤得千疮百孔、紧紧封闭起来的心。
而这条路,注定比在沙漠中跋涉,更加艰难,更加需要小心翼翼,和无数倍的耐心与爱。
夜还深。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
她们守在外面,像一群做错了事、等待被原谅、却更害怕永远失去资格的孩子。
而病房内,那个被噩梦和现实双重折磨的灵魂,在药物的作用下,暂时陷入了不安的浅眠,眼角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仿佛永远也流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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