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超越固执的手机铃声如同锐利的楔子,钉入房间内尚未平息的沉重空气。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苏凌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是瞬间堆砌起的惊惧壁垒。
“别接……求你们,别告诉她们……” 她抓住范晓莹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收得很紧,声音带着破碎的哀求,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深切的恐慌,“就说……没找到……什么都别说……”
范晓莹和曲光雅看着她眼中几乎实质化的恐惧,心像被狠狠揪住。她们理解她的抗拒,那是对自身不堪状态的羞耻,是对可能再次被“抛弃”(哪怕只是想象中的)的极端恐惧,更是害怕自己这副模样会玷污甚至“污染”了记忆里那些明亮温暖的关系。
然而,当视频接通,杨超越、赖美云带着哭腔的询问,白鹿强作镇定的关怀,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时,当她们听到超越自责地猜测“凌儿是不是生我们气了”,听到美云带着鼻音说“我们等她回来”,听到白鹿温柔地说“无论多久”……那些话语里毫无保留的牵挂、信任和爱,像汹涌的暖流,冲击着范晓莹和曲光雅的心防。
她们看着身边瑟瑟发抖、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苏凌,又看看屏幕上三张写满疲惫、担忧和渴望的脸。一个月来的煎熬、寻找、绝望,以及此刻失而复得却无法言说的巨大冲击,让她们的理智和情感激烈交战。
苏凌的请求在耳边回响,但屏幕上那三双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殷切期盼的眼睛,还有那一声声带着哭音的呼唤,让范晓莹和曲光雅无法再继续那个“还在找”的谎言。
就在苏凌因为自己那声压抑不住的抽泣暴露,而镜头边缘扫到她身影的瞬间,范晓莹做出了决定。她无法再对着这样赤诚的关心编织谎言,也无法再看着苏凌独自承受这一切。或许,让这些真正爱她的人知道,让那份她恐惧又渴望的温暖直接照进来,才是打破她心牢的唯一方法,哪怕过程会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是……是凌儿。” 范晓莹的声音带着哽咽,终于对着屏幕,说出了真相,“她回来了。在道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屏幕那边的三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瞪大的眼睛和剧烈波动的表情。
“她……刚回来不久,状态很不好,身上有伤,精神也……” 曲光雅连忙补充,试图解释,但话未说完,就被杨超越陡然爆发的、混合着狂喜、心痛和难以置信的哭喊打断。
“凌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看着我!杨凌!你看看我啊!” 杨超越的眼泪汹涌而出,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恨不得立刻从里面钻出来。
赖美云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凌儿姐姐……”
白鹿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清晰:“苏苏?你能听到吗?别怕,我们都在,没事了,没事了……”
被子下,苏凌的颤抖变得更加剧烈,如同承受着巨大的无形压力。她听到她们的声音了,那么清晰,那么近,充满了她不敢承受的狂喜和关切。羞耻、恐惧、自我厌弃,还有一丝可耻的、对温暖的贪恋,在她心中疯狂撕扯。
范晓莹和曲光雅一边安抚着几乎要崩溃的苏凌,一边快速地对屏幕那边说:“她需要安静!需要休息!你们先别急,等她好一点……”
然而,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瞬间合拢。视频虽然被范晓莹匆匆挂断,但那短短几分钟内传递的信息,已经足以在另一头掀起滔天巨浪。
可以想见,杨超越、赖美云和白鹿在屏幕黑掉后,会是怎样一番天翻地覆的情景——震惊、狂喜、铺天盖地的心疼,以及立刻动身前往岸阳的迫切冲动。她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yay、吴宣仪、孟美岐和其他所有人。这个夜晚,对许多人来说,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在松柏道馆这间安静的房间里,苏凌在范晓莹和曲光雅的安抚下,哭泣渐渐止息,只剩下精疲力竭的沉默和轻微的战栗。她吃了点东西,喝了水,在两人的陪伴下,似乎慢慢平静下来,甚至显露出一丝疲惫到极点的困倦。
范晓莹和曲光雅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最激烈的情绪冲击已经过去,苏凌终于愿意接受现实,接受她们的陪伴。她们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调暗了灯光,轻声说会守在门外,让她好好睡一觉。
夜深了。道馆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檐。
床上,苏凌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的清醒。刚才的“平静”只是假象,是过度情绪爆发后的短暂真空。当外界的声音消失,独自面对内心时,那些被她听到的、来自杨超越她们的激动声音,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狈不堪与她们的鲜亮美好。巨大的落差感和“不配得”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水般淹没她。
“不能连累她们……不能让她们看到这样的我……我会毁掉这一切……” 这个念头在死寂中疯狂滋长,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她悄悄地坐起身,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左腿的伤还在痛,但此刻被一种更强大的、逃离的意志所压制。她摸索着下床,穿上那身已经洗净烘干的、依旧显得空荡的旧衣服。她没有带走范晓莹她们准备的新衣物,也没有碰她们放在床头的手机(她自己的早已丢失)。她只是拿起了范晓莹为了方便联系而暂时放在她枕边的那个旧手机,里面有一点零钱(是范晓莹放进去备用的),还有基础的通讯功能。
她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门外,范晓莹和曲光雅靠在墙边的椅子上,似乎因为连日的疲惫和此刻稍微的放松而陷入了浅眠。苏凌屏住呼吸,从她们身边轻轻走过,没有回头。
她熟悉松柏道馆的每一个角落,知道如何避开可能的监控和夜巡的学员。月光照着她苍白的面容和蹒跚但坚定的步伐。她走出了道馆的后门,融入了岸阳深夜寂静的街道。
用手机里不多的钱,她拦下了一辆深夜还在运营的出租车。
“去火车站。”她的声音低哑。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个衣着朴素、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孩,没有多问。
在火车站,她买了最早一班开往上海的夜班动车票。候车室里空旷冷清,她蜷缩在最角落的座位上,将脸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全世界。
列车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景物化为模糊的黑影。苏凌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苍白、陌生,布满风霜和痛苦的痕迹。这不再是戚百草,也不再是苏凌,只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凌晨时分,列车抵达上海。她随着稀疏的人流出站,再次打车,回到了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称之为“家”的公寓楼下。
用指纹打开门锁,熟悉的玄关气息扑面而来,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没有开灯,反手将门锁死,甚至还加上了防盗链。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她没有换鞋,就这样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踉跄着走到卧室。将那个旧手机随手扔在冰冷的桌面上,屏幕朝下,仿佛这样就能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然后,她蜷缩在床边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婴儿,退回到最原始、最脆弱的防御姿态。
公寓外,城市开始苏醒,晨光微熹。而在这间紧闭的房门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无声的泪水,再次浸湿了她膝盖上粗糙的布料,还有那具单薄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她又逃了。从温暖的追索中,逃回了自我禁锢的冰冷牢笼。这一次,她锁上了门,也锁上了心。将自己彻底放逐在无人能够触及的孤岛之上。
岸阳那边,天光大亮时,范晓莹和曲光雅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发现房间空空如也,瞬间魂飞魄散。而上海这边,这个看似平静的公寓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绝望的寂静中,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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