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休息时间,韩曦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公寓太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窗外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前进,只有她,像一艘失去了锚的船,在时间的海洋里漫无目的地漂荡。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经纪人的消息,工作群的讨论,朋友的邀约——她一条都没有回。她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装满“韩曦”物品的空间,离开那些提醒她必须继续表演的一切。
然后她想起了游乐场。
那个和她们一起去过的游乐场。
那个她逃跑过的游乐场。
那个充满回忆也充满痛苦的游乐场。
她没有化妆,没有刻意打扮,只是随意套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人。
这个人是谁?
是韩曦?是苏凌?还是某个游荡在两个身份之间的幽灵?
她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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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在工作日的上午很安静。旋转木马空转着,播放着欢快的八音盒音乐,但座舱里空无一人。过山车的轨道在灰白的天空下划出冷硬的线条,像某种沉默的骨架。摊还没有开,空气中没有甜腻的香气,只有冬日特有的清冽。
韩曦买了一张通票,走进园区。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事实上,这里确实有很多需要她小心翼翼避开的东西——不是鬼魂,是记忆。
她走到旋转木马前,看着那些彩色的马匹随着音乐上下起伏。两年前的夏天,她们十二个人在这里玩疯了。杨超越非要坐那匹最大的粉红色马,说那是“公主专属”。她自己选了旁边一匹白色的,傅菁嘲笑她“装纯洁”。
她还记得当时的心情——那种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快乐。成团不久,未来一片光明,她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音乐还在继续,木马还在旋转。
但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韩曦没有坐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下一个是海盗船。她记得sunnee和孟美岐在这里比赛谁更勇敢,两个人在最高点放开双手尖叫,下来后腿都软了,却还嘴硬说“一点都不吓人”。
她排了队,轮到她时,选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安全压杆降下来,她握紧扶手,闭上眼睛。
船开始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失重感袭来时,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急促的,慌乱的,像某种被困住的动物。耳边似乎有尖叫声,有笑声,有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凌儿!睁开眼睛!”
她睁开了眼睛。
但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只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只有远处模糊的孩童笑声。
船摆到最高点时,她看到了整个游乐场的全景——空荡荡的,寂静的,像一座被遗弃的乐园。
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把游乐场建在墓园旁边。
因为快乐和悲伤,狂欢和寂静,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从海盗船上下来时,她的腿有些软。她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稀疏的游客。有一对情侣在分享冰淇淋,男孩笨拙地抹了一点在女孩鼻尖上,女孩笑着打他。有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这些平凡的、温暖的画面,像一把把温柔的小刀,轻轻划开她心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继续往前走。
鬼屋前排队的人最少。她记得当年yay在这里强装镇定,但进去后一直抓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出来时yay嘴硬说“一点都不吓人”,但脸色白得像纸。
韩曦买了票,走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诡异的音效,突然弹出的道具,冰冷的空气——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手扶着墙壁,脚步很慢。
在一个拐角处,一个戴着面具的“鬼”突然跳出来,发出凄厉的叫声。
韩曦没有尖叫。
她甚至没有后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扮演者,看着面具后面那双因为她的无动于衷而显得有些困惑的眼睛。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鬼屋的尽头有一面镜子,设计成破碎的效果,照出来的人影是扭曲的、分裂的。韩曦在那面镜子前停了下来。
镜子里的人影很多,每一个都是她,但每一个都被扭曲成不同的形状——有的拉长,有的压扁,有的脸上布满裂痕。
像她的人生。
像她的身份。
像她的心。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镜面。镜子里的无数个她也伸出手,指尖与她的指尖隔着玻璃相触。
“你是谁?”她轻声问。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黑暗的通道里低低地回荡。
走出鬼屋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到不远处——摩天轮。
巨大的转轮缓缓转动,一个个彩色的轿厢像悬挂在空中的糖果。她还记得那个下午,她和赖美云坐同一个轿厢,当轿厢升到最高点时,赖美云突然说:“凌儿,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她说:“当然啊,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
轿厢继续上升,窗外的上海全景在眼前展开,美得像一场梦。
但梦总会醒。
韩曦买了票,走进一个空轿厢。门关上,轿厢开始缓缓上升。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越来越开阔的视野。北京冬天的景色和上海不同——更苍茫,更硬朗,天空永远是那种灰白的色调,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
轿厢升到四分之一高度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白鹿发来的消息:「在哪呢?晚上一起吃饭?」
她回复:「在游乐场。晚上可能没胃口。」
「游乐场?一个人?」
「嗯。」
「……需要我去陪你吗?」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轿厢已经升到一半高度,能看到远处故宫的琉璃瓦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岸阳,在松柏道馆的后山,范晓莹曾经问她:“凌儿,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说:“我希望我关心的人都能幸福。”
“那你自己呢?”
“我?”她想了想,“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站在很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不是作为谁的女儿,不是作为谁的徒弟,不是作为谁的队友——就是作为我自己。”
轿厢升到最高点,停住了。
这是摩天轮设计的特别之处——在最高点停留三分钟,让游客有足够的时间欣赏风景,或者……做其他事。
韩曦靠在窗边,看着脚下缩小的城市。车辆像玩具,行人像蚂蚁,整个世界都变得渺小而遥远。
在这个高度,所有的烦恼似乎也都变小了。
但只有似乎。
因为当轿厢开始下降,当世界重新变大,那些烦恼又会重新占据她的心,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轿厢下降的速度比上升时快一些。她看着地面越来越近,看着那些彩色的小点逐渐变成清晰的建筑和人群。
就在轿厢快要到达地面时,她看到了几个人影。
几个熟悉的人影。
站在摩天轮出口处,仰着头,看着她的轿厢。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
是她们。
火箭少女的成员们。
不是十一个人,只有五个——yay,孟美岐,吴宣仪,杨超越,赖美云。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轿厢门开了。
韩曦坐在里面,没有动。
外面,yay向前走了一步,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
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韩曦老师,”yay开口,声音很礼貌,“真巧,在这里遇到你。”
韩曦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出轿厢。她的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发抖。
“确实很巧。”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们也来玩?”
“来拍团综的素材。”孟美岐解释,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韩曦的脸,“导演说游乐场是个能唤起回忆的地方。”
“那你们忙,我不打扰了。”韩曦说着,准备从她们身边绕过去。
“韩曦老师。”吴宣仪突然叫住她,“既然遇到了,要不要一起?我们正好缺一个……导游。”
这个邀请太突兀,太不自然。
韩曦看着她们,看着这五个她曾经最亲近的人,看着她们眼睛里那种混合着期待、怀疑、和某种近乎祈求的情绪。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温柔的、用回忆编织的陷阱。
如果她走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
“抱歉,”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约了朋友,该走了。”
“什么朋友?”杨超越突然问,声音有些急,“我们刚才看到你是一个人……”
“超越。”yay打断她,然后对韩曦笑了笑,“那就不打扰了。希望你在北京玩得开心。”
韩曦点点头,快步离开。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随着她,像五道无形的绳索,试图将她拉回去。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她一直走到游乐场出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师傅,开车。”
车子驶离游乐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韩曦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yay平静的目光,孟美岐紧抿的嘴唇,吴宣仪温柔的邀请,杨超越急切的问题,赖美云通红的眼睛。
还有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像一支准备迎接什么的小队。
她们在等她。
用这种不期而遇的方式,用这种看似巧合的安排,在等她回头,在等她承认,在等她回家。
但她不能。
因为家已经回不去了。
因为苏凌已经死了。
而她,韩曦,必须继续在这个借来的人生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即使这意味着,要一次又一次地从那些她最爱的人身边逃离。
即使这意味着,她的心,正在这场漫长的告别中,一点一点地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韩曦睁开眼睛,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
陌生又熟悉。
像她的人生。
像她自己。
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看着里面那张十二个人的合影。
照片里的苏凌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光,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个女孩,真的已经死了吗?
还是在某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北京的冬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很少有星星。
但有些星星,即使看不见,也知道它们在那里。
在某个地方。
在某片天空下。
永远闪烁。
永远存在。
永远……无法触及。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稳。
韩曦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人。
“再见,苏凌。”她轻声说。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电梯运行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低低地回荡。
像一声遥远的、无人听见的——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