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远处稀薄的路灯光。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在墙壁上投下暖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姜茶味道和薰衣草助眠喷雾的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家”的气息。
苏凌躺在自己那铺着天蓝色星星床单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小熊被她搂在怀里,粗糙的绒面摩擦着下巴,带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房间的门虚掩着,外面客厅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走动声,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然后是接水的声音,关上冰箱门的声音——是yay,她总是团队里最后一个睡、最早一个醒的人,习惯性地检查一切。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模糊的梦呓,可能是杨超越又在说梦话了。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让她窒息。
是的,窒息。
那种被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爱与温暖紧紧包裹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安心沉沦,反而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让她喘不过气来。每一道关切的目光,每一句温柔的问候,每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她名为“愧疚”的神经上。
她们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她无地自容。
她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一个消失了两年、用另一个身份活着、甚至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人,给予这样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接纳和疼爱?
她们应该生气,应该质问,应该让她解释,让她忏悔,让她付出代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围着她,照顾她,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受了点惊吓,回家就好。
这不对。
这不公平。
对她们不公平。
苏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体是温暖的,甚至有些出汗,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比在海边被雨水浇透时还要冷。那种冷是从内里渗出来的,是两年谎言生活沉淀下来的冰渣,是面对纯粹善意时无所适从的惶恐。
她想起她们给她吹头发时,赖美云指尖的温柔。想起孟美岐给她处理伤口时,眉头微蹙的专注。想起yay握着她手时,掌心传递的坚定力量。想起所有人围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生怕她再次消失的小心翼翼。
每一帧画面,都是爱。
每一份爱,都是她偷来的。
她凭什么?
一个在绝望时选择了逃避,在获救后选择了隐瞒,在重逢时选择了伪装,直到撑不下去才用最狼狈的方式坦白的人,凭什么得到这些?
愧疚像藤蔓,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甸甸的、自我厌恶的回响。
她轻轻掀开被子。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客厅里没有动静。隔壁房间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她赤脚下床,冰凉的地板让她瑟缩了一下。走到门边,透过门缝,能看到客厅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以及沙发上蜷缩着的一个身影——是yay,她果然还没睡,身上搭着一条毯子,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苏凌的心狠狠一抽。队长总是这样,承担着最多的压力,照顾着每一个人,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得放松。
她不能再给她们增加负担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地浮现出来。她回来,不是为了让她们继续照顾一个破碎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瓷娃娃。她们有她们的生活,有她们的事业,有她们需要继续前进的路。她的突然回归,只会打乱一切,只会成为她们的拖累和软肋。
也许……也许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去消化这两年的错位,去面对真实的自己,去弄清楚,苏凌和韩曦的碎片,到底该如何拼合成一个能够坦然站在阳光下的、完整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她们用爱构筑的避风港里,贪婪地汲取温暖,却无法给予任何回报。
她轻轻拉开房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经过yay身边时,她甚至能看见yay眼睑下细微的颤动。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像一道影子,滑向玄关。
她的湿衣服和包还放在门口的鞋柜旁。她找到那双跑丢了一只拖鞋后仅剩的、湿漉漉的平底鞋,套在脚上。冰冷的、潮湿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拿起自己那个装着“韩曦”证件和少量现金的小挎包,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yay的那件羽绒服。
就让她带着属于“韩曦”的、冰冷而真实的一切离开吧。温暖和归属,她现在还不配拥有。
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昏暗温暖,姐妹们都在安睡(或者试图安睡),这里是她曾经的家,是她刚刚回归的港湾。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场她不该闯入的梦境。
她咬紧下唇,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轻轻转动门把手。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在寂静中却像惊雷。
她浑身一僵,不敢回头,迅速拉开门缝,侧身闪了出去,再轻轻将门带上。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像一次训练有素的潜行。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温暖的光晕和空气。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冰冷的白炽灯光照亮空荡的楼道,也照亮了她苍白失神的脸。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眩晕。离开了。她真的离开了。在她们历尽千辛万苦找到她、将她带回家之后不到几个小时,她又一次选择了逃离。
像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懦夫和骗子。
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冰冷而陌生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走向电梯。
脚步很轻,却决绝。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单薄的身影,穿着不合时宜的薄睡衣和湿鞋子,头发半干,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而迷茫。像一只被雨打湿、找不到方向的流浪猫。
去哪里?
她不知道。
回韩曦的公寓?那个冰冷精致的样板间,装满了一个谎言人生的所有道具?
去酒店?用韩曦的身份开一个房间,继续扮演那个她已经演不下去的角色?
还是……像两年前一样,走向那片海?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将她从危险的思绪中惊醒。
不。
不能再那样了。
她走出大楼,冬夜凌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上。单薄的睡衣瞬间被穿透,湿冷的鞋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抱紧双臂,瑟瑟发抖地站在空旷无人的小区里,看着远处零星亮着的窗户。
那些窗户后面,是别人的家,别人的温暖,别人的安稳人生。
而她的家,她刚刚亲手离开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赤脚穿着的湿鞋很快让双脚冻得麻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带起一阵湿冷的风。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像一个孤独徘徊的幽灵。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黄浦江边。不是外高桥那片荒凉的海岸,而是外滩附近,繁华尚未完全褪去的地方。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依然亮着璀璨的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江水中,破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星河。
很美。
却离她很远。
她靠在冰冷的江边栏杆上,看着江面,看着对岸,看着这个她曾经闪耀过、也最终逃离过的城市。寒风呼啸着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这座城市沉睡时沉重的呼吸,也像她内心无法平息的风暴。
她拿出那个属于“韩曦”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消息——来自经纪人,来自公司,来自白鹿,来自工作群。属于“韩曦”的世界,在她发出那条朋友圈、身份曝光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崩塌。
她关掉了手机。
然后,她又拿出了那个粉色的、属于苏凌的手机。开机,屏幕亮起,那张十二人的合影壁纸再次刺痛她的眼睛。的红色数字,几乎全是来自“火箭少女101(12)”群聊和姐妹们的私聊。
她不敢点开。
只是打开了通讯录,缓慢地、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头像:yay,美岐,宣仪,超越,小七,紫宁,sunnee,傅菁,大娟,紫婷,梦洁。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段温暖的记忆,一份沉重的亏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任何一个号码,也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只是点开了备忘录。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很久以前的记录,是某次演出的流程安排。
她在空白的页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手指因为寒冷而僵硬,打字很慢,但很认真。
她写得很长。写失忆后在太原的茫然,写成为韩曦后的挣扎,写记忆复苏时的崩溃,写面对她们时不敢相认的恐惧和思念,写今晚被带回家后那几乎将她淹没的温暖与愧疚……
她写:「我知道我像个混蛋。你们对我那么好,我却只会逃。对不起。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去面对被我搞得一团糟的一切。去弄清楚,我到底是谁,我该怎么活着,才配得上你们毫无保留的爱。别找我,别担心。等我理清楚了,等我……有勇气不再逃了,我会回来的。一定。」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泪水滴在屏幕上,晕开了几个字。
然后,她加上了最后一句:
「无论我是苏凌,还是韩曦,还是别的什么……请你们,一定要好好的。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
她放下手机,仰起头,看着墨蓝色的、没有星星的天空。寒风卷走了她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仿佛卷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不知道这份备忘录会不会有机会发给她们。
也不知道,当她们醒来发现她再次消失,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又一次心碎?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愧疚和自我怀疑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灵魂。她需要一场彻底的、孤独的面对,才能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真正地、挺直脊背地,走回那扇门,走回那些爱她的人身边。
即使那条路,注定漫长而寒冷。
即使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回去的勇气。
江风凛冽,对岸的灯火渐渐稀疏,城市正在沉入最深的睡眠。
而江边那个单薄的身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寒夜中,与自己内心的荒原,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残酷的对峙。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寒冷,也最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