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个不甘的魂灵在嘶吼。海浪在脚下咆哮,白色的泡沫愤怒地拍击着黑色的礁岩底座,溅起冰冷咸涩的水花,打在她早已麻木的脚踝上。苏凌站在那块突出于海面的礁石边缘,单薄的身体在凛冽的晨风中像一片即将被吹落的枯叶,不住地颤抖。
但她没有在意身体的颤抖,也没有在意刺骨的寒冷。她的全部感官,都被远处堤坝上那几个渺小而熟悉的身影攫取了。
她们在奔跑。
不顾一切地奔跑。
yay冲在最前面,她甚至没有戴眼镜,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在风中凌乱飞舞,她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礁石的方向,嘴唇在动,即使听不清,苏凌也能从口型读出那反复的两个字——“凌儿”。
孟美岐紧随其后,她穿着的似乎是昨晚睡觉时的居家裤,裤腿已经沾满了泥泞和露水,脚下那双拖鞋早就不知道甩到了哪里,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堤坝路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却毫不在意,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锁死在礁石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杨超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她哭得满脸是泪,发型完全乱了,一边跑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的哭喊。赖美云、吴宣仪、sunnee、傅菁……她们都在,一个不少,像一支目标明确、不顾一切的突击队,正跨越堤坝、护坡、碎石滩,朝着她这片荒凉绝望的礁石区,发起一场义无反顾的冲锋。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根冰冷的刺,猝然扎进苏凌混沌一片的大脑。
她明明已经逃走了。她明明已经用最残忍的方式,在她们刚刚寻回她、给予她温暖之后,再次选择消失。她留下了那苍白无力的“告别”,将自己定义为“不配得到爱”的麻烦和累赘。她以为,这足以让她们失望,让她们放弃,让她们终于可以卸下“寻找苏凌”这个沉重的包袱,轻松前行。
可是她们来了。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在发现她不见之后的极短时间内,她们不仅找到了她可能的方向,甚至精准地锁定了这片偏僻荒凉的海岸,并且……毫不犹豫地追了过来。
看着她们在湿滑陡峭的堤坝护坡上手脚并用地向下攀爬,看着她们跳进碎石滩时踉跄的身影,看着她们开始在嶙峋湿滑的礁石间艰难而坚定地向她靠近……苏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被风吹散,“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不值得……”她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水渍,“我只会带来麻烦……只会让你们痛苦……我骗了你们那么久……我甚至在你们原谅我之后……又逃走了……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懦弱、自私、满口谎言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自我厌弃的毒液在她血管里奔流,比海风更冷,比海水更苦涩。她们每一次奋力的攀爬,每一声焦急的呼喊,都像在反复印证她的“不配”,加重她心头的枷锁。
“别过来……”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她们,看着yay脸上清晰可见的焦灼和恐惧,看着杨超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模样,看着每个人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她内心的恐慌达到了顶点。“求你们了……别过来……不要再看我了……不要……”
她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这片荒凉的海天背景里,藏进自我放逐的惩罚之中。
然而,她忘记了脚下是湿滑的、布满海藻的礁石边缘。
鞋底猛地一滑!
“啊——!”短促的惊呼甚至来不及完全出口,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灰色的天空在视野里倾斜,看见下方狰狞的岩石和翻涌的海浪迅速逼近,感受到心脏骤停般的失重感和彻骨的冰冷恐惧。
结束了。
也好。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带着一种扭曲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将坠入冰冷海水或撞上坚硬岩石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从侧下方一块她视线盲区的凸起岩石后猛地窜出!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精准计算过的角度,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她下坠的轨迹!
“凌儿!!!”
伴随着一声撕裂般的、仿佛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呼喊,一只手臂破开凛冽的海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几乎要捏碎骨骼的力量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细微颤抖,狠狠地、牢牢地抓住了她即将完全滑脱的手腕!
“呃!”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苏凌倒吸一口凉气,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她整个人悬在了岩石边缘,单脚勉强勾住一点凸起,另一只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了一下,然后被另一只迅速伸过来的、同样坚定有力的手紧紧抓住。
她惊魂未定地、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傅菁。
她的头发完全被海水溅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发梢还滴着水。脸上蹭到了礁石上的污迹,额角似乎有一小块擦伤。但这一切狼狈,都无法掩盖她此刻眼中那燃烧着的、近乎凶狠的亮光。那光芒里混杂着后怕、愤怒、极致的疲惫,但最核心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傅菁的半个身体为了抓住她而探出了岩石边缘,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道狭窄的岩缝和腰部核心的力量维持着两人危险的平衡。海风在她们之间尖啸,卷起的浪沫不断扑打在她们脸上、身上。傅菁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暴突,青筋毕露,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带来清晰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却无比真实,真实地提醒苏凌——她还活着,她还被抓住,她还没有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苏凌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能听到下方海浪拍击岩石的轰鸣,能听到远处其他姐妹们在发现这惊险一幕后发出的、混杂着惊呼和哭喊的嘈杂声响。
但最近最清晰的,是傅菁的呼吸——急促、沉重、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还有她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
傅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盯着苏凌惊惶失措、泪流满面的脸,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又似乎在积聚着最后的力气。
然后,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海水浸透的肺腑深处,从紧绷到极致的声带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破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穿透了所有的风声、浪声、呼喊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苏凌的耳中,也狠狠砸在她那片被愧疚和自厌冰封的心湖上:
“这一次……”
傅菁的眼睛更红了,里面翻涌着苏凌看不懂却让她心脏绞痛的情绪。
“抓、住、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菁抓着她的手臂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配合着腰腹核心的收缩,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她从悬崖边缘,硬生生地、稳当地拉回了相对安全的岩石平台内侧!
惯性让苏凌踉跄着向前扑倒,撞进了一个同样湿冷却无比坚实的怀抱。傅菁用双臂紧紧箍住了她,力道大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那拥抱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绝不松手的凶狠。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和哭喊声迅速靠近。
yay第一个冲上平台,她甚至没有看脚下湿滑的情况,扑过来就从另一边紧紧抱住了苏凌,手臂用力到发抖。然后是赖美云,她满脸泪痕,顾不上自己擦伤流血的手掌,哭着抱住了苏凌的腰。杨超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来,然后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把脸埋在苏凌湿冷的背上,放声大哭,哭声里充满了恐惧、委屈和失而复得的后怕。孟美岐、吴宣仪、sunnee、段奥娟、张紫宁、徐梦洁……所有人都上来了,她们浑身湿冷,狼狈不堪,脸上混杂着汗水、泪水、污迹,但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都伸出了手臂,将这个差点再次从她们眼前消失的女孩,一层又一层地、密不透风地、牢牢地圈在了中央。
手臂交缠,体温传递(尽管大多冰冷),泪水混合。
傅菁依旧紧紧抱着苏凌,她的脸埋在苏凌湿透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不容辩驳地,补上了那句未说完的话:
“……别想再丢下我们。”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宣告。是誓言。是用刚刚那惊险一幕和此刻这个颤抖却坚定的拥抱,铸成的、牢不可破的枷锁,也是归途。
苏凌被淹没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沉重到让她无法承受的温暖、泪水与拥抱的海洋里。身体被无数双臂膀紧紧缠绕、支撑、固定,那些臂膀有的在剧烈颤抖,有的带着伤痕和血迹,有的冰冷,有的滚烫,但无一例外,都传递着同一个信息:抓住你了,不会再放手了。
她僵硬如铁的身体在这些拥抱中彻底瘫软,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和试图维持的疏离外壳,被这汹涌的爱与恐惧击得粉碎。她把脸埋在傅菁的肩窝,那里有海水的咸涩,有汗水的微咸,也有眼泪滚烫的苦涩。她终于不再抵抗,不再质疑,像一个迷路太久、伤痕累累、终于被强行拖回巢穴的幼兽,发出了崩溃的、嘶哑的、耗尽所有心力的嚎啕大哭。
哭声混杂在风浪声和其他姐妹们的哭泣与安慰声中,不再孤独。
yay一边紧紧抱着她,一边红着眼睛,用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对着所有人,也对着怀中哭泣不止的女孩说道:
“走,回家。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害怕,我们回家再说。天塌下来,我们十二个人,一起扛。”
没有人反对。傅菁松开了一些怀抱,但依然牢牢抓着苏凌的一只手,仿佛怕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其他人也稍稍调整了姿势,但依然紧密地围护在她身边。
在众人的搀扶和簇拥下,苏凌像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孩子,被半扶半抱着,开始小心翼翼地离开这块冰冷的礁石。
这一次,她的脚步虽然虚浮,却没有再试图挣脱。
因为那只被傅菁紧紧握住的手,以及周围无数道关切、坚定、不容她再次逃离的目光,已经为她指明了唯一的方向——
不是冰冷的江边,不是孤独的礁石,不是充满伪装的世界。
是家。
是她们在的地方。
是这一次,被牢牢抓住,就再也别想丢下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