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长风渡》的演唱会宣传阵仗很大。
舞台搭建在国家体育馆,巨大的led屏幕上是剧集的精美画面剪辑,两侧悬挂着主演的巨幅海报。韩曦站在后台候场区,能听到前方传来的喧嚣——粉丝的呼喊,暖场音乐,主持人的串场。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属于大型演出的紧绷能量,混合着化妆品、发胶和汗水的气味。
她今天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绣着银线暗纹,在灯光下会流动如星河。头发盘成古典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眼尾点缀着细碎的亮片,像泪痕,又像星辰。很美,无懈可击,完全符合“韩曦”作为这部剧女二号兼主题曲演唱者的身份。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长裙下的身体因为连日的低烧和持续的心悸而微微发软,厚重的粉底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而每一次深呼吸,都仿佛能听到胸腔里那颗心疲惫而不安的跳动。
“紧张吗?”白鹿走过来,她今天也是一身华服,作为女主角光彩照人。但她看向韩曦的眼神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担忧。自从医院那场高烧和胡话之后,韩曦的状态一直有些游离,虽然表面恢复了工作,但白鹿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碎裂。
韩曦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抿出一个职业化的浅笑:“还好。”
其实很糟。从踏入这个场馆开始,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恐慌感就如影随形。不是对舞台的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源于记忆和潜意识的警报。她总觉得,有什么她极力逃避的东西,就在这喧嚣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她。
“下面,让我们欢迎《长风渡》的片尾曲演唱者,也是我们美丽的女二号——韩曦!”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掌声和欢呼声随之响起。
镁光灯骤然亮起,追光打在她身上。
韩曦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不安和混乱强行压下,提起裙摆,迈着训练过千百次的、优雅从容的步伐,走向舞台中央。
音乐前奏响起,是她录制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她握住麦克风,开口。
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清澈,空灵,带着剧中角色特有的淡淡哀愁。她的演唱技巧无可挑剔,情感投入也恰到好处——足够打动人,却又保持着安全距离,不会让“韩曦”这个身份泄露太多真实的情绪。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表演。
直到歌曲进行到第二段副歌,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舞台正前方那片特殊的坐席区。
然后,她的呼吸,她的歌声,她胸腔里那颗疲惫的心,在那一瞬间,同时停滞了。
区里,坐着十一个人。
十一个穿着风格统一却各有特色、即使坐在观众席也如同自带光环的人。
十一个……她以为只有在高烧的梦境里,才会以如此真实、如此接近的方式,同时出现的人。
火箭少女101。
yay,孟美岐,吴宣仪,杨超越,段奥娟,赖美云,张紫宁,sunnee,傅菁,徐梦洁,李紫婷。
一个不少,全员在场。
她们似乎是被主办方特别邀请来的,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灯光偶尔扫过那片区域,能清晰地看到她们的脸。
而此刻,十一道目光,正齐刷刷地、毫无遮挡地、落在舞台上的她身上。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不是普通观众看表演的眼神。
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却又统一地保持着某种距离感的……凝视。
yay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孟美岐微微蹙着眉,嘴唇抿得很紧。吴宣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垂下眼帘,和旁边的赖美云低声说了句什么。杨超越倒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但那双总是盛满天真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让韩曦看不懂的、近乎困惑的迷茫和……一丝隐藏很深的痛楚。傅菁的视线最为直接,也最让她心惊——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带着探究和某种压抑情绪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在她完美的妆容和表演之下,寻找某种破绽或证据。
其他成员,或冷漠,或平静,或移开目光,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哪怕一丝友善或感兴趣的神色。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或许有些才华、但完全与她们无关的、普通的娱乐圈同行。
甚至比看陌生人更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瞬间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韩曦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那冻结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正在唱出的歌词卡在半途,气息陡然一乱,一个高音险些破掉。
她猛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聚焦在舞台前方的虚空,集中全部意志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和旋律的进行。但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
是巧合吗?是主办方的安排吗?
她们……认出她了吗?从她的歌声里?从她的某个小动作里?从她此刻因为惊骇而几乎失控的反应里?
不,不可能。梦里的一切只是梦。她们在现实中没有见过“韩曦”,没有在海边追过她,没有在礁石上抓住她。她们记忆中的苏凌,是两年前就已经“死去”的队友,是一个停留在过去的美好幻影。而韩曦,只是一个与苏凌有着相似音色(或许)和某些习惯(或许)的、运气不错的年轻演员而已。
她们不应该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除非……
除非她们知道了什么。
除非那场高烧中的梦,并不完全是虚构,而是某种潜意识对现实危险的预警。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拧绞般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心悸都要剧烈。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胸腔,狠狠攥住了那颗脆弱跳动的东西,用力收紧。
“呃……”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被她强行咽下,但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镁光灯下反射出细微的冷光。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站姿和歌声,但视野开始有些模糊,舞台炫目的灯光变成一片晃眼的光晕,台下那片区的身影也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终于,最后一个音符艰难地落下。
掌声响起,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礼貌。
她僵硬地鞠躬,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后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那十一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一进入后台相对昏暗的区域,韩曦一直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被一直守在旁边的白鹿眼疾手快地扶住。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白鹿急声问,触手所及,韩曦的手臂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韩曦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左胸口。那里,心脏正以一种紊乱而疼痛的节奏疯狂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和冰冷的恐慌。
不是因为舞台紧张。
不是因为身体不适。
是因为……她们的眼神。
那冰冷、陌生、带着审视和隔阂的眼神,比梦里任何一次追逐和质问,都更让她感到……害怕和心痛。
梦里的她们,至少还有温度,有眼泪,有不顾一切的执着和毫不掩饰的爱与痛。
而现实里的她们,却用那样冰冷的墙壁,将她彻底隔绝在了“苏凌”的世界之外。
她一直害怕被她们认出,害怕面对真相曝光后的混乱与指责。
可现在她发现,或许比被认出更残忍的,是被她们用看陌生人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和冷漠的眼神,那样注视着。
仿佛她们的世界,早已将她彻底抹去,连一点涟漪都不愿为她泛起。
“先坐下,喝点水。”白鹿将她扶到休息室的椅子上,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担忧地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捂住胸口的手,“心脏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韩曦摇了摇头,接过水,却没有喝。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和心跳,但脑海中反复闪回的,却是那十一道冰冷的目光,和区那片如同被无形结界笼罩的、让她无法靠近也无法呼吸的低压地带。
原来,现实的刀刃,远比梦境的温暖,更加锋利,也更加冰冷。
它不需要追逐,不需要质问,甚至不需要相认。
只需要一个冷漠的眼神,就足以将她那颗在谎言和愧疚中勉强维持跳动的心,割裂得鲜血淋漓。
休息室门外,隐约传来其他艺人走动和交谈的声音,传来前台继续进行的演出声响。
而韩曦坐在那里,捂着自己的心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品尝着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所带来的、比高烧梦境更加真实、也更加绝望的——
疼痛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