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检查短暂而密集。身体无大碍,主要是寒冷、惊吓和轻微脱水。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但苏凌坚持回去。她的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疲惫又紧绷的脸,低声说:“我想回家。”
这个“家”,指的是公司为她安排的临时公寓。那里空旷、冷清,却也是她目前唯一能称之为“巢穴”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孟美岐开车,yay坐在副驾,吴宣仪和杨超越一左一右把苏凌夹在后座中间,用厚厚的毯子裹着她,赖美云和傅菁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低鸣和空调的微弱风声。苏凌靠在吴宣仪肩上,眼皮沉重,身体在温暖的车厢里仍止不住地细细颤抖,像一片受惊后无法立刻平静下来的叶子。杨超越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却一直投向窗外飞逝的夜景,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公寓到了。熟悉的楼道,冰冷的电梯,空旷的客厅。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甚至茶几上那杯没喝完、早已冰冷的水都还在原地,像一个凝固的、关于绝望的注脚。
成员们默契地忙碌起来。傅菁去烧热水,sunnee检查暖气,李紫婷从带来的袋子里找出干净的睡衣,徐梦洁和赖美云则开始收拾略显凌乱的客厅,把散落的靠垫摆好,拉开一点窗帘透气。yay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苏凌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晚我们都不走。”
苏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她其实害怕独处,害怕寂静,害怕再次被那些黑暗的念头缠绕。但她也惶恐于如此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成了一个需要被严加看管的易碎品。
吴宣仪似乎看穿了她的矛盾,轻轻揽住她的肩,温声道:“先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衣服紫婷给你拿进去了。”
浴室的水汽氤氲,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冰冷的皮肤,带来刺痛般的复苏感。苏凌站在水下,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悬崖边的风声和海浪的咆哮,还有杨超越和赖美云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猛地甩头,将那些画面压下去。指尖触摸到手腕上被杨超越抓握出的淤痕,微微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真实——她还在这里,被抓住了,被带回来了。
换上柔软干燥的睡衣,被成员们几乎是“押送”着躺进被窝。床铺已经被细心整理过,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和一点陌生的、属于其他人的柔和馨香。床头开着一盏光线暖黄的小夜灯,驱散了部分黑暗。
“睡吧,凌儿。”吴宣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声音轻柔。“我们都在这里。”
杨超越抱着膝盖坐在床的另一侧地上,下巴搁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其他人或坐或靠,分散在卧室的地毯和懒人沙发上,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存在着,用目光和呼吸织成一张无声的、密实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这种被严密守护的感觉让苏凌既安心又有些窒息。她闭上眼睛,疲惫和药物的镇静作用很快将她拖入昏沉。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明天该怎么办?
然而,睡眠并非庇护所。
黑暗、冰冷、失重。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向下沉,四周是墨一样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令人绝望的寂静和压迫。她伸手想抓,什么也抓不到。头顶上方,遥远的水面之上,隐约有光亮,有人影晃动,有笑声传来……是她们。她们在光里,那么亮,那么快乐,围成一圈,手拉着手,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水下的她,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等等……等等我……”她在心里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光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模糊,笑声渐渐消散。
她们走了。
又一次。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冰冷漆黑的深渊里。
不要……
“不要……”
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呢喃从床上传来。
坐在地上的吴宣仪立刻抬起头,杨超越也猛地坐直了身体。其他人也瞬间将目光聚焦过来。
苏凌并没有醒。她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紧,苍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头在枕头上不安地左右摆动,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梦呓更加清晰,破碎的词语裹着浓重的哭腔,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求求你们……别不理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走……别丢下我……”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不要……水里好冷……好黑……拉我一把……求你们……看看我……”
每一句梦话,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那不是在清醒状态下可以理性回应的倾诉,而是从灵魂最深处、最毫无防备的深渊里打捞上来的恐惧和伤痛。它如此原始,如此赤裸,将苏凌内心深处最害怕被验证的噩梦,血淋淋地摊开在她们面前。
yay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双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孟美岐别过脸,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傅菁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李紫婷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杨超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比苏凌还要白。她听着那些哀求,那些充满被抛弃恐惧的语句,想起自己曾经或许有过的疏忽,想起那些因为忙碌、因为各自的压力而未能及时传递的关切,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差点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而这个念头,此刻在苏凌无意识的哭诉中,变得如此具体而恐怖。
吴宣仪最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立刻从地上起身,动作极轻地侧坐到床边。她没有试图立刻摇醒苏凌——那可能会让她受到更大的惊吓。她只是伸出手,无比温柔地,用指尖拂去苏凌脸上的泪痕,然后掌心轻轻贴住她冰凉汗湿的脸颊。
“凌儿,不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穿透梦魇的迷雾。“我们在这里,都在这里。没有人丢下你,永远不会。”
似乎是这温柔的碰触和声音起到了作用,苏凌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但眼泪流得更凶,呜咽声断续传来:“……骗子……你们都不要我了……舞台好亮……我够不到……”
“够得到。”杨超越也爬了起来,跪在床边,学着吴宣仪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握住苏凌露在被子外、紧紧攥着床单的手。那只手冰冷,微微痉挛。杨超越用力将它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揉搓着,试图驱散那噩梦带来的寒意。“舞台就在那里,我们牵着你,一步一步走上去。我们等你,一直等你。”
其他成员也默默围拢过来,没有靠得太近造成压迫,却形成了一个坚实的、温暖的半圆,将床上的苏凌守护在中心。她们的目光交织着痛惜、坚定和无言的承诺。
“我们不走,凌儿。”yay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像是锚定船只的巨石。“这次,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
“小彩虹做了噩梦,我们也会这样陪着她的。”徐梦洁小声说,带着鼻音,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尽管她自己的眼睛也湿漉漉的。
“我们十一个人,少一个都不行。”sunnee接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不在的舞台,从来就不是完整的舞台。这个道理,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也许是这些声音,这些气息,这些实实在在围绕在身边的温暖的存在,渐渐渗透进了苏凌混乱的梦境。她的啜泣声慢慢低了下去,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揪着床单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了,反而不自觉地,更紧地回握住了杨超越的手,脸颊也无意识地向吴宣仪温暖的掌心贴了贴,仿佛在汲取那令人安心的热源。
她并没有醒来,但似乎从一个更深的、更孤独的噩梦中,坠入了一个虽然仍有悲伤迷雾、却隐约有光和有温度包裹的浅层睡眠。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像受尽委屈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吴宣仪和杨超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握着,贴着。其他人也静静地守着,或坐或站,没有人离开。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流淌,卧室里只有暖黄的夜灯光晕,和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这一夜,无人安眠。
但至少,他们守住了她的安眠。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抱歉,那些迟来的懂得,那些曾经因年少轻狂或世事纷扰而造成的隔阂与伤害,或许无法在一夜之间消弭。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信任需要行动重建。
但至少,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他们用最笨拙也最坚定的方式告诉她:
噩梦会醒。
深渊旁,有人紧紧拉着你。
孤独时,回头便是万家灯火。
而“我们”,从此不再是轻易说出的词语,而是用纵身一跃的勇气、冰冷海水中绝不放开的手、以及这彻夜不熄的守候,重新镌刻下的誓言。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