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阳光,比前几日都要明亮些,金灿灿地铺满了病房的窗台,甚至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干净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床头柜上那束白色百合的淡雅香气。
苏凌的睫毛在眼皮下轻轻颤动,仿佛被这过于明亮的光线打扰。随后,那沉重的、如同黏合了许久的眼帘,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简洁,陌生。视线移动,是米白色的墙壁,挂着样式陌生的抽象画。阳光从一侧巨大的窗户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没有熟悉的宿舍天花板纹路,没有公寓里那盏她挑选的暖黄吊灯,也没有任何一张她预料中会出现的、写满关切或疲惫的熟悉脸庞。
大脑像一片被浓雾彻底封锁的荒原,空茫,沉寂。没有任何连贯的画面,没有清晰的声音,只有一种深沉的、源自身体内部的虚弱和钝痛,尤其是左肩下方,传来阵阵清晰的、带着缝合感的刺痛。
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我怎么了?
这三个最原始的问题,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忆的涟漪,只有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冰冷的恐惧。
她试图转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肩伤,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守在床边的人。
一张脸迅速进入了她的视野。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没休息好。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睁得很大,里面瞬间迸发出无法形容的狂喜光芒,泪水几乎是同时涌了上来。
“凌儿?!你醒了?!”女孩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她猛地站起身,凑得更近,“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认得我吗?我是宣仪啊!吴宣仪!”
吴宣仪?
这个名字在苏凌空白的脑海里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带来更深的陌生和困惑。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张激动流泪的美丽面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模糊的气音。
她眼底那全然陌生的、毫无回应的茫然,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吴宣仪狂喜的火焰。吴宣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去想握住苏凌手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凌儿?”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恐慌,“你……你怎么了?别吓我……”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yay和孟美岐提着早餐走了进来。两人一眼就看到睁着眼睛、茫然望着天花板的苏凌,以及僵在床边、脸色瞬间苍白的吴宣仪。
“凌儿醒了?!”孟美岐惊喜地低呼,快步走过来。
yay眼中也闪过巨大的欣慰,但随即,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凌眼神的不对劲——那不是刚醒的懵懂,也不是看到熟人的依赖或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头发凉的陌生和空洞。
“凌儿?”yay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比吴宣仪更沉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能看见我们吗?我是yay姐,这是美岐,那是宣仪。你睡了很久,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凌的视线缓缓移到yay脸上,又看了看孟美岐。两张脸都很漂亮,气质不同,但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急切的关切。可她们口中的名字,她们期待她认出的目光,只让她感到更加无所适从和……一丝本能的戒备。
她再次尝试发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终于吐出几个破碎而沙哑的音节:“……你们……是谁?”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安静的病房里。
yay、孟美岐、吴宣仪,三人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凌儿……你说什么?”孟美岐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苏凌的眼睛,“你不认识我们了?你不记得yay姐?不记得我?不记得宣仪?!”
苏凌被她们陡然变得激动和惊恐的情绪吓到,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牵动伤口,眉头痛苦地蹙紧,眼神里的茫然更甚,还夹杂了一丝慌乱:“对……对不起……我……我真的不认识……这里是医院吗?我……我怎么了?”
她甚至开始环顾四周,眼神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受惊的小鹿,充满了无助和警惕。
这不是开玩笑。不是恶作剧。
那眼底的陌生和真切的恐惧,是做不了假的。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三人。吴宣仪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扶住了床尾的栏杆,眼泪无声地疯狂滚落。孟美岐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无法接受的震惊。连一向最为沉稳的yay,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强迫自己扶住床沿,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快……叫医生!立刻!”
很快,主治医生和神经科的医生被紧急召来。病房里挤满了人,除了最初的三人,闻讯赶来的杨超越、傅菁、sunnee、赖美云、徐梦洁、段奥娟、李紫婷全都到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看着床上那个用陌生而防备的眼神打量她们的苏凌,心如刀割。
杨超越更是几乎要疯了,她想冲过去抓住苏凌问个明白,却被傅菁和sunnee死死拉住,只能红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喊出来。
详细的检查迅速展开。医生询问了苏凌几个简单的问题:名字?年龄?今天是几月几号?之前发生了什么?
苏凌的答案是一片空白。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对日期毫无概念。对“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有茫然的摇头,以及肩伤处传来的、让她不安的疼痛感。
“根据目前的情况,初步判断为创伤后应激性失忆,也可能与之前的高热、严重感染导致的脑部短暂缺氧有关。”神经科医生面色凝重地解释,“外伤和强烈的生理心理冲击,可能触发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暂时封闭了部分记忆,尤其是与创伤事件相关或近期的重要记忆。”
“暂时封闭?那就是能恢复对吗?什么时候能恢复?”yay急切地问。
“这个……很难说。”医生斟酌着用词,“失忆的恢复因人而异,没有确切的时间表。有些患者几天、几周内记忆会逐渐恢复,有些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也有极少数情况……记忆的缺失可能是永久性的。目前最重要的是让她情绪稳定,配合治疗身体创伤,避免再次受到强烈刺激。熟悉的环境和亲近的人的陪伴,有时候有助于记忆的唤醒。”
医生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永久性失忆?不!绝对不行!
送走医生,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苏凌因为紧张和不适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着这一屋子突然出现的、容貌各异的漂亮女孩们,她们都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心疼和急切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感到无比的压力和……害怕。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垂下眼帘,不再看她们。
这个细微的、排斥的动作,像一根针,刺得每个人心口剧痛。
“凌儿……”吴宣仪哽咽着,试图靠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都是……都是你的姐姐,你的好朋友。你只是生病了,暂时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帮你慢慢想起来,好不好?”
苏凌抬起眼帘,看了吴宣仪一眼,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着,满是泪水和恳求。这目光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抽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但更多的是茫然。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移开了视线。
杨超越再也忍不住,挣脱傅菁的手,冲到床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苏凌,声音沙哑:“苏凌!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我了吗?我是杨超越啊!我们……我们以前天天在一起,我老是惹你生气,你又老是让着我……我们还一起跳过海……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跳海?苏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困惑和……恐惧?她微微蹙眉,似乎想捕捉什么,但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面对杨超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期盼,她只是更加无措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杨超越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她颓然地后退一步,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其他人也默默垂泪,病房里弥漫着沉重的悲伤和无助。
她们弄丢了她一次,差点永远失去她。
好不容易找了回来,拼了命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现在,她的人就在眼前,呼吸着,心跳着。
可是,那个有着共同记忆、会对着她们笑、会对她们哭、会和她们打闹、会让她们又气又心疼的“苏凌”,却好像……真的不见了。
留下的,只是一个有着相同容貌、却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们的、空白的灵魂。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此刻每个人心里的寒冬。
yay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床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苏凌说:“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我们就在外面,有任何不舒服,或者……想起什么,随时叫我们,好吗?”
苏凌看着这个看起来最冷静、眼神却同样复杂的女孩,犹豫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这个暂时“陌生”的妹妹。
门关上。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苏凌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哭泣和低声交谈。
肩膀很痛,头也有些昏沉。
但最让她不安的,是那片彻底空白的记忆,和那些看着她时、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般的悲伤眼神。
她们是谁?
我又是谁?
为什么……看到她们哭,心里会这么难受?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浓雾般的脑海里寻找一丝光亮,一丝熟悉的痕迹。
然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左肩处清晰的、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的刺痛。
陌生的晨光里,苏醒的是一个失去了过去、也失去了与这个世界所有温暖连接的、孤独的灵魂。
而爱她的人们,正站在门外,面对这比死亡更令人心碎的“存在”,第一次感到了无措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她们要如何,才能唤回那个走失在记忆迷雾中的妹妹?
前路,似乎比悬崖更深,比海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