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上庸绝义信，成都惊变起
江陵城头的烽火暂歇，但空气中的紧绷感并未散去。关平站在敌楼上，目光越过汉江，仿佛能望见北岸樊城方向的硝烟。父亲那边，情况究竟如何了？粮草……自己被困于此，催粮的任务终究是未能完成。
“少将军！”一名亲兵快步奔上城楼，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上庸…上庸有回信了！”
关平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他强作镇定，接过那枚小小的竹筒。筒身冰凉，却仿佛烫手。
是希望，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拧开竹筒，倒出里面的绢布。目光急速扫过。
信件措辞官方而冷淡，先是冠冕堂皇地称赞了关平坚守江陵的忠勇，随后笔锋一转，强调上庸、房陵之地新定，民心未附，曹军残馀势力仍在窥伺，兵力实在捉襟见肘，若分兵来援，恐自身难保，有负汉中王重托。通篇下来，内核只有两个字：拒援。落款是刘封、孟达的共同印信。
冰冷的文本象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最后一丝侥幸。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赤裸裸的拒绝，关平还是感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握着绢布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周围的将领，如樊胄、郝文等人，都摒息凝神地看着他，眼中带着期盼。
关平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已被一种冰冷的沉静所取代。他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轻轻笑了一声。
“呵…果然如此。”
“少将军？”樊胄担忧地上前一步。
关平将绢布递给樊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力量：“诸位都看看吧。我们的‘好兄长’、‘好同僚’，是如何坐视君侯被困、荆州危急的。”
绢布在将领们手中传阅，每看一人，那人的脸色便阴沉一分，最终化为无尽的愤怒和鄙夷。
“无耻之尤！”郝文气得胡须发抖，“君侯待他们不薄，他们竟如此忘恩负义！”
“什么兵力不足！分明是拥兵自重，见死不救！”
“若荆州有失，他们上庸难道就能独存？鼠目寸光！”
帐内一时群情激愤，声讨不绝。
关平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怒骂。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愤怒而略显徨恐的脸，声音陡然拔高，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愤怒无用！求援无门！这封信，恰恰证明了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是何等正确！”
他指着城外连绵的吴军营垒，指着城内那些为“十亩地”、“免赋税”、“上官学”而战的军民：“看到了吗？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能指望任何人！能救荆州的，只有我们自己！能救父亲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刘封、孟达不愿来，更好！这封回信，便是他们不忠不义、罔顾大局的铁证！他日清算，这便是罪证！”关平的声音铿锵有力，将众人的愤怒引向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而我们，坚守孤城，抗吴救父，他日功过，天下自有公论！如今，我们唯有死战！唯有自救！”
他猛地抽出佩剑，寒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江陵在，荆州便在！我等在，大汉东南脊梁便不断！诸君，可愿随我死战到底，杀出一条生路？”
“愿随少将军死战！”众将被他的话语激得热血沸腾，心中那点因求援被拒而产生的徨恐瞬间被更强大的斗志所取代。
是啊，靠不了别人，那就靠自己打出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成都，汉中王王府。
灯火通明，诸葛亮手持一封染血的急报，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罕见地布满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他的手指微微颤斗，将那绢布看了又看。
上面是关平的字迹，详细陈述了东吴背盟偷袭、吕蒙白衣渡江、糜芳士仁叛降（已被他临机处决）、自己被迫退守江陵、父亲被困樊城腹背受敌的惊天噩耗！信中不仅说明了危局，更附上了关平对全局的分析：东吴志在必得，曹魏坐山观虎，荆州已至存亡关头。并提出了亟待援军、恳请成都速做决断的请求。
这封信穿越重重险阻，不知经过多少波折才送到他的案头。
“江东鼠辈！安敢如此！”诸葛亮猛地一拍案几，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他瞬间推演出了整个局势的极端危险性：若江陵失，则南郡失，则荆州崩，则关羽大军危如累卵！北伐战略将彻底破产，季汉将被锁死在益州！
他立刻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手持急报，快步走向王府后院刘备的居所。
“孔明，何事如此惊慌？”刘备正准备歇息，见到诸葛亮神色，心中顿时一沉。
诸葛亮将急报呈上，沉痛道：“主公，荆州急报！东吴吕蒙偷袭荆州，糜芳、士仁叛降（已被平儿临机处决），云长被困樊城，平儿现正死守江陵，情势万分危急！”
“什么？！”刘备如遭雷击，一把夺过绢布，急速浏览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颤斗，呼吸急促，看到最后，眼框已然泛红，“云长…我二弟…东吴！孙权狗贼！背信弃义！孤誓灭之！”
盛怒之后，是巨大的恐慌和焦虑。刘备猛地抓住诸葛亮的手臂：“孔明！快！速发援兵！救云长！救荆州！”
“主公稍安！”诸葛亮扶住刘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盘点可用兵力，“如今我军方定汉中，各处兵力分布如下：翼德（张飞）屯兵巴西郡，刚击退张郃，郃已败退南郑，然巴西仍需大将镇守，不可轻动。孟起（马超）与吴兰将军之前出战下辩，吴兰将军不幸阵亡，孟起需镇抚羌氐，稳固陇右之势。汉升（黄忠）老将军在定军山立下大功，现于沔水一带镇守，防备曹军反扑。孝直（法正）随主公在成都，统筹全局……”
他语速极快，将各方将领和态势一一分析，越分析心越沉。各方大将皆处要害，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北面曹魏，虽败于汉中，但实力犹存，虎视眈眈，益州北部的防御绝不能出现大的漏洞。
“……算来算去，”诸葛亮目光一凝，露出了决断，“唯有子龙（赵云）将军！其所部精锐骑兵驻防成都附近，可速命子龙将军率领骑兵精锐，即刻从成都出发，星夜兼程，东援荆州！同时，传令靠近荆州的白帝城、巫县等地守军，抽调步兵，水路并进，前往江陵听候关平调遣！”
“子龙……好！就子龙！”刘备立刻同意，赵云沉稳勇猛，确是最佳人选，“快！即刻传令！”
命令迅速被拟定、发出。信使带着王的令箭，疾驰出城。
安排完救援，诸葛亮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关平那封急报，再看一遍，眼中不禁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叹和欣慰。
“主公，您看此信。平儿……竟能于如此绝境之下，临机决断，斩杀叛将，稳住江陵，更对全局有如此清淅认知……其才其勇，其沉稳练达，远超我等想象啊！”诸葛亮感叹道，“此番若非平儿，恐怕此刻我等收到的，已是江陵陷落、云长败亡的噩耗了！是他，为大汉保住了荆州一线生机！此乃擎天之功！”
刘备闻言，再次细读信件，看着那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笔迹，想象着那个一向沉稳低调的侄儿在绝境中爆发的光芒，眼框再次湿润，这一次，却是带着一丝欣慰和激动。
“平儿……真的长大了。”刘备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和后怕，“若非是他……孔明，你说得对，此乃擎天之功！待荆州危机解除，孤必重重赏他！为他请功！”
诸葛亮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东方，眉头微蹙：“如今只希望，子龙能赶得及，希望平儿……能撑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刻。”
江陵，已成为风暴的中心，牵动着整个天下的棋局。而棋手之一，竟是那位他们印象中还略显稚嫩的年轻人——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