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泽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沼泽特有的腐殖质气息。
廖化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刀,大步走到被层层围困的中心圈。在那里,沙摩柯和他麾下几名最矫健的蛮兵,正围着一个依旧在挣扎的江东将领。
那便是丁奉。
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原本威风凛凛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发髻散乱,脸上也有几道擦伤。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旧如同被困的猛虎,闪铄着不屈的凶光。
他的脚下,躺着好几名试图上前擒拿他的无当营士卒,皆是被他以徒手或夺来的兵器击倒。此刻,他正被几张特制的、浸过油的坚韧藤网层层缠住,越是挣扎,那网便收缩得越紧,藤条深深勒进他的甲胄缝隙中。几名蛮兵死死拉着网索的另一端,才勉强将他制住。
“放开我!暗箭伤人的鼠辈!可敢与丁承渊堂堂正正一战!”丁奉嘶吼着,声音因为用力而沙哑,他双臂筋肉贲张,试图崩断那看似柔韧的藤网,却只是让自身被束缚得更紧。
沙摩柯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你这汉将,好生不知好歹!若非少将军有令要活捉你,俺一骨朵下去,你早就去见阎王了!还逞什么英雄!”他说着,晃了晃手中那狰狞的铁蒺藜骨朵。
廖化走上前,挥手示意沙摩柯稍安勿躁。他看着即便身陷绝境依旧气势不减的丁奉,心中也暗赞一声好一条汉子。“丁承渊,事已至此,顽抗无益。你麾下儿郎,或死或降,你难道要让他们白白送死,连个为他们收尸哀悼的人都没有吗?”
丁奉闻言,环顾四周,只见原本三千江东健儿,此刻非死即俘,还能站着的已寥寥无几,皆被荆州军刀枪指着,面露绝望。他胸中一股悲愤之气上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颓然跪倒在地,仰天悲啸:
“天乎!天乎!恨不能斩将夺旗,竟陷儿郎于此绝地!我丁奉,愧对主公!愧对江东父老!”
见他气势已泄,几名士卒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用牛筋绳将他双臂牢牢反绑。
战斗彻底结束,清理战场、收押俘虏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缴获的江东制式兵甲、弓弩堆积如山,那些被焚毁的船只残骸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当丁奉被押解到关平暂时驻足的临时军帐前时,关平正与王甫低声交谈,总结此次靖安司司马,陈震字文休的情报工作得失。听到脚步声,关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被反绑双臂、浑身泥泞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丁奉身上。
四目相对。丁奉眼中是败军之将的屈辱、不甘。他早就听闻关羽之子关平近年来在荆州声名鹊起,多有奇谋,今日一见,竟是如此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与深邃,却与他年轻的面庞有些不相称。
押解的士卒想强迫丁奉跪下,却被关平用眼神制止。
关平站起身,缓步走到丁奉面前,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这个距离,对于丁奉这等勇将而言,即便双手被缚,也并非完全没有暴起伤人的可能。廖化、周仓等将顿时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刃。
然而关平似乎毫无防备,他只是仔细地看了看丁奉臂甲上的一道深深刀痕,以及他被藤网勒出的血印,忽然开口道:“松绑。”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少将军!”周仓急道,“此獠勇猛,不可……”
关平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丁承渊乃江东名将,既已落败被擒,何必再以绳索辱之?松绑!”
士卒尤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用匕首割断了丁奉身上的牛筋绳。
双臂骤然恢复自由,丁奉也愣了一下,他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眼神复杂地看着关平,猜不透这年轻的荆州军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座。”关平又道。
一张简陋的马扎被放在丁奉身后。
丁奉站立不动,冷冷道:“关平?要杀便杀,何必假仁假义!”
关平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丁奉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细微伤口,对随军医者吩咐道:“先为丁将军处理伤口,敷上金疮药。”
医者上前,丁奉本想拒绝,但看到关平那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神,他冷哼一声,终究还是任由医者替他清洗、上药、包扎。在这个过程中,帐内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待医者退下,关平才重新开口,声音平和:“丁将军勇烈,平素有耳闻。今日落雁泽一战,将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临危不乱,试图挽狂澜于既倒,平亲眼所见,更是钦佩。”
丁奉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败军之将,不足言勇。钦佩?关军师是在嘲讽丁某吗?”
“非也。”关平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平钦佩的是将军之勇,而非将军所事之主。孙权,碧眼紫髯,或许有几分英雄之貌,然其行径,背弃盟约,偷袭盟友,刻薄寡恩,岂是明主所为?”
“昔日合肥之战,张文远威震逍遥津,孙权几不得脱,可曾见他念及麾下将士死伤?今日派将军前来行此偷袭之事,又可曾真心考虑过将军与这三千江东儿郎的生死?”
关平的话语如同锥子,一下下敲在丁奉的心上。
丁奉脸色变幻,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语塞。他梗着脖子,硬声道:“吴王乃我主,奉为主效死,天经地义!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效死,也当死得其所。”关平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为我汉室复兴而死,青史留名;为背信弃义、割据自保之徒而死,不过是一抱黄土,值得吗?将军之勇,当用于匡扶汉室,荡平天下不臣,而非在此地,因一场不义的偷袭而埋骨沼泽!”
“你!”丁奉猛地抬头,怒视关平,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叱责关平狂妄,想强调江东亦是汉室藩属,但对方的话语,却象是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坚定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看着眼前年轻的关平,想到荆州军严整的军容、诡异的伏击、以及那层出不穷的新式装备和战术,再对比江东内部近年来的种种掣肘与暗流……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动摇,悄然滋生。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坐了下去,低下了他一直高昂的头颅。
关平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无需再多言。他吩咐道:“带丁将军下去,好生看管,不可怠慢。连同被俘的江东士卒,一并妥善安置,伤者医治。”
看着丁奉被带走的背影,廖化忍不住低声道:“少将军,此人桀骜,能真心归降吗?”
关平目光深远:“猛虎驯服,非一日之功。今日不杀他,以礼相待,便是第一步。况且,留着他,比杀了他,对江东,对陆伯言,更有用。”
罗县大捷生擒丁奉的消息,很快就会象长了翅膀一样飞向江东。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
接下来,就该看陆逊和孙权,如何接招了。东南的局势,经此一役,主动权正悄然向荆州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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