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的浓雾终于散去，初冬的寒阳照耀在江面上，映出一片诡异的红。
那不仅是朝阳的色彩，更是江水中尚未散去的血色。下游的佯攻战场，魏军死士的尸体与破碎的船筏随着江水缓缓流淌，而上游渡江点的江水更是被染成了深褐。
站在襄阳城头，关平远眺着北岸连绵不绝的魏军营寨，以及南岸那片新立起的、更为庞大的营区。旌旗蔽空，刀枪如林，十万魏军终于突破了汉江天险，完成了对襄阳的合围。
关平声音平静，指向江岸上那些尚未清理完毕的魏军尸首，“徐晃的先登营至少折损三成，江水为赤，此言不虚。”
关羽抚髯而立，凤眼微眯，寒光凛冽：“曹子孝用兵，向来讲究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此次不惜以数千精锐为饵，强渡汉江，实属罕见。”
“因为曹丕在洛阳等不及了。”关平转身，望向父亲，“他刚篡汉自立，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帝位。而我们，就是他要踏过的台阶。”
脚步声从城墙阶梯处传来，周仓满身血污，左臂缠着绷带，大步走来：“君侯，少将军，魏军已在南岸扎下三座大营，互为犄角，曹仁的中军大营距城墙仅五里。”
“你的伤如何？”关羽看向周仓，目光如炬。
“皮肉伤，不碍事！”周仓咧嘴一笑，“昨日在滩头，我带着校刀手杀了三个来回，砍了至少两百魏兵。那徐公明确实了得，我与他过了五招，虎口都震裂了，要不是元戎弩队及时赶到，怕是难以脱身。”
关羽眼神一凝：“徐晃亲自带队冲滩？”
“正是！”周仓重重拍了下城墙，“那老家伙一把年纪，还如此悍勇，提着大斧第一个冲上岸，连破我们两道防线。要不是少将军早有安排，在滩头后方的丘陵埋伏了元戎弩，怕是真要被他们一鼓作气冲到城下了。”
关羽微微颔首：“徐公明乃世之名将，昔日官渡之战，他率部截击袁绍粮草，勇冠三军。今日汉江飞渡，又见其胆略。”
关平走到城墙边，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墙砖：“父亲，曹仁善守，徐晃善攻，此番组合，曹丕是势在必得。”
他的目光扫过城外那些新筑的防御工事——加宽至十五丈的护城河，河水中暗藏尖桩；城墙外百步内密布的陷马坑和绊马索；以及最为关键的，那些突出城墙的敌台，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他们以为渡过汉江就是胜利，却不知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魏军中军大帐，曹仁端坐主位，徐晃、满宠分坐两侧，帐下诸将肃立。
“我军虽损失五千馀人，但主力已成功渡江，完成对襄阳的合围。”曹仁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陛下已从洛阳发来嘉奖，并催促我们尽快破城。”
徐晃起身，左肩缠着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大将军，襄阳城防非同小可。关平小儿在城外加筑了许多古怪工事，我军在滩头遭遇的那种连弩，威力惊人，五十步内可破重甲。若要强攻，恐伤亡惨重。”
满宠点头附和：“徐将军所言极是。我观察襄阳城防，与往年大不相同。城墙多处改建，那些突出墙外的敌台，可让守军从侧面射击攻城的士兵，极为棘手。”
曹仁缓缓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陛下之意已决，我军十万之众，日耗粮草无数，拖延不得。”
他手指沙盘上的襄阳城：“关云长父子经营荆州多年，襄阳更是其根本。若能一举拿下，则荆州北部门户洞开，江陵指日可待。”
“关羽有子如此，实乃天意。”徐晃叹道，“那关平用兵，既有其父之勇，又兼诸葛之谋。昨日渡江之战，他早已在滩头设伏，若非我亲自冲阵，怕是先头部队要全军复没。”
曹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公明不必长他人志气。关平再厉害，也不过三十出头，经验尚浅。我已接到密报，孙权在江东蠢蠢欲动，荆州军不得不分兵防备东方。此乃我军破敌良机。”
他转向诸将，声音陡然提高：“传令下去，休整三日，打造攻城器械。三日后，我要亲眼看着大魏的旗帜，插上襄阳城头！”
襄阳城内，军民同心，严阵以待。
关平巡视城防，所到之处，士兵们无不肃然行礼。这位年轻的将领，已在多次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胆识。
“元戎弩分配如何？”关平问随行的廖化。
“已按少将军吩咐，优先装备无当营和校刀手。”廖化答道，“城墙上每五步设一弩手，配三名助手负责装填。敌台上各布置十具，形成交叉火力。”
关平点头，继续问道：“火药准备得怎么样？”
“工匠们按照少将军的配方，已制备三百罐‘万人敌’。只是”廖化略显尤豫，“威力有限，声光效果大于实际杀伤。”
“足够了。”关平微微一笑，“两军交战，士气为先。夜间将这些罐子投下城墙，爆炸时火光冲天，声如霹雳，足以震慑敌军。”
他们走到一处敌台，关平仔细检查了这里准备的守城器械——夜叉擂、狼牙拍、沸油锅、石灰瓶，一应俱全。
“曹仁以为十万大军就能吓倒我们，”关平轻拍敌台上的元戎弩，“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三日后，黎明。
冬日的寒雾尚未完全散去，魏军营中已响起震天的战鼓。
曹仁立于中军高台，远眺襄阳城墙。徐晃全副披挂，立于其侧。
“攻城！”曹仁一声令下，令旗挥动。
霎时间，数以万计的魏军如潮水般向襄阳城墙涌去。冲车、云梯、井阑，各种攻城器械缓缓向前推进。
城墙上，关羽岿然不动，关平立于其左，周仓、廖化分别守卫两翼。
“放箭！”随着关平一声令下，城墙上万箭齐发。
最令人胆寒的是元戎弩的齐射。五矢连发，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冲在最前的魏军重甲步兵，如同割麦般倒下，他们的盔甲在元戎弩面前如同纸糊。
“继续前进！后退者斩！”魏军督战队在后方厉声喝道。
在付出惨重代价后，魏军终于将云梯搭上城墙。惨烈的城墙争夺战开始了。
关平亲临一线，长枪如龙，连续挑落三名攀上城头的魏军勇士。周仓挥舞大刀，势不可挡，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倒油！”廖化指挥士兵，将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随之投下火把，城下顿时化作一片火海，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魏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几乎被填平。
“父亲，该用‘万人敌’了。”关平走到关羽身边，低声道。
关羽点头：“可。”
关平挥手示意，数十名士兵将特制的陶罐搬上城墙。这些罐子内装火药、铁钉和碎石，外引药线。
“点火，投！”
随着命令，数十个陶罐被点燃后投下城墙。片刻之后，一连串的爆炸声在魏军人群中响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铁钉碎石四散飞溅。
从未见过火药的魏军顿时大乱，许多人以为天降雷霆，惊恐后退。
“稳住！不过是妖术！”徐晃在后方大喝，亲自斩杀两名逃兵，勉强稳住阵脚。
但就在此时，更让魏军胆寒的事情发生了。
关平命人将最后三个特制的大号“万人敌”用投石机抛出，它们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魏军的冲车阵中。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其中一辆冲车被炸得四分五裂，周围的士兵非死即伤。
魏军终于崩溃，如潮水般退去。
曹仁在高台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他亲眼看到，那些爆炸不仅造成了伤亡，更在士兵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收兵。”他沉声道，声音中透着不甘。
——
夜幕降临，襄阳城头点燃了无数火把，映照着守军疲惫而坚定的面孔。
关平巡视伤兵营，慰问伤员，随后登上城墙，与父亲并肩而立。
“恶战开始了。”关羽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语气凝重。
关平点头：“曹仁不会轻易放弃。今日他们至少损失了五千人，却连城墙都没真正登上。”
“你那火药，确实惊世骇俗。”关羽转头看向儿子，眼中有一丝赞许，“魏军已生畏惧之心。”
“可惜数量有限，制作不易。”关平轻叹，“我已命工匠加紧赶制。另外，冯习将军的水军已重新控制汉江，魏军的补给将越来越困难。”
关羽抚髯沉思片刻：“孙权那边有何动静？”
“据细作来报，陆逊在柴桑集结水军，但尚未有渡江西进的迹象。”关平冷笑道，“他们在观望，看我们与魏军谁能撑得更久。”
“鼠辈，不足为虑。”关羽冷哼一声，“待击退曹仁，再与江东算帐。”
“来吧，”关平望着远方点点营火，轻声自语，“让我看看，所谓的中原精锐，能否撼动我这铁打的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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