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江陵将军府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关平并未休息,而是在油灯下审阅着马良送来的关于扩大“荆州纸”生产的详细章程,以及潘浚呈报的春耕农具调配文书。桌角,还放着诸葛亮热情询问造纸工艺的回信。千头万绪,皆系于此,他不敢有丝毫懈迨。
轻微的叩门声打破了寂静。
“进。”
亲卫统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低声道:“军师,丁奉在外求见,言有要事。”
关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笔,将文书稍作整理,语气平静:“请他进来。”他预感到了什么,白日里丁奉那震撼、迷茫最终归于坚定的眼神,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房门再次打开,丁奉大步走入。他依旧穿着那身江东制式的便服,但脊梁挺得笔直,白日里那种困兽般的尤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他目光灼灼,直视关平,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全身的力气。
关平挥手让亲卫退下并带上房门,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灯火跳跃,映照着两人沉静而肃穆的脸庞
“承渊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关平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如同朋友间的问候。
丁奉没有绕任何圈子,他猛地抱拳,对着关平,以标准的军礼深深一揖,头颅低垂,声音因极力抑制情绪而显得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
“关军师!奉,一介武夫,蒙军师不杀之恩,以客礼相待,更令奉观政于江陵,开阔眼界,得见真实!昔日奉在江东,只知吴侯孙权,为其驱驰,以为搏个功名富贵,便是男儿志向。即便被俘,心中亦只存忠君之念,苟全性命而已!”
他抬起头,眼中闪铄着白日里所见所闻凝聚成的光芒,那光芒炽热而真诚:“然今日所见,市井繁荣,政令清明,士卒知为何而战,百姓得享安乐,老农因儿郎军功授田而感念涕零,年轻才俊于讲武堂中钻研韬略、意气风发!此等气象,此等根基,奉在江东,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壑然开朗的激动:“军师与关君侯所谋,非为一己之私,非为割据一方,乃是真正的安民兴汉之大业!奉……如梦初醒!方知何为明主,何为大势所在!空耗勇力于偏安一隅、内斗不休之江东,岂是大丈夫所为?”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呈九十度角,斩钉截铁地宣告:
“丁奉丁承渊,愿降!真心实意,归顺军师、关君侯麾下!愿效犬马之劳,为兴复汉室大业,赴汤蹈火,虽死不悔!恳请军师收留!”
一番话语,情真意切,如同洪钟大吕,在书房内回荡。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无奈的妥协,只有基于亲眼所见、内心比较后做出的坚定决择。
关平站起身,绕过书案,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丁奉的手臂,将他扶起。他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和赞赏。丁奉的归顺,不仅仅是为荆州增添一员难得的勇将,更重要的是其像征意义——连江东宿将都心慕汉室来归,这对己方是巨大的士气鼓舞,对敌方则是沉重的打击。
“承渊快快请起!”关平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挚,“大汉得承渊,如高祖得韩信,光武得吴汉!自此以后,你我不分彼此,同为汉臣,共扶社稷!”
他紧紧握住丁奉的手,目光炯炯:“我知承渊之勇,更信承渊之诚!目前我军正缺精于步战、能训劲卒之将。子龙将军虽勇冠三军,然事务繁多。我意,先委屈承渊任校尉之职,协助子龙将军统训步兵,尤其是新募之卒与屯田兵之阵战合击,不知承渊意下如何?”
这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既给予了实职,显示了信任,又没有一开始就置于过高的位置引发内部可能的微妙情绪。协助赵云,既能发挥丁奉所长,也能让他更快地融入荆州军事体系。
丁奉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知遇之感。他再次抱拳,慨然应诺:“奉,领命!必竭尽所能,助子龙将军练出精锐之师,不负军师厚望!”
“好!”关平大笑,“明日我便召集众将,当众宣布此事!”
次日,将军府正堂。关羽端坐主位,凤眼微阖,不怒自威。关平立于侧前,赵云、马良、潘浚、王甫、赵累、周仓、廖化等荆州内核文武齐聚一堂。
关平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召集诸位,有一喜事宣告。江东义士、勇将丁奉丁承渊,深明大义,感慕我父兄兴复汉室之诚,愿弃暗投明,归顺我军!”
话音落下,堂内微微骚动。众将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关平身侧的丁奉,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如周仓般毫不掩饰的怀疑。
丁奉面对众多目光,坦然出列,对着堂上关羽及众将再次抱拳,声音洪亮:“丁奉,愿追随关君侯、关军师,为汉室效力,绝无二心!”
关羽此时方才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丁奉,缓缓开口,声如金石:“既入此门,便是同袍。望汝谨记今日之言,勿负坦之信重,勿负汉室旗号。”
“奉,誓死不忘!”丁奉沉声应道。
关平适时接过话头:“即日起,授丁奉为步兵校尉,协助子龙将军统训步兵,专司阵战合击之术!”
赵云微微一笑,出列对丁奉点头致意:“承渊之勇,云亦有所闻。得君相助,我军步卒如虎添翼。”
至此,丁奉归顺,正式纳入荆州体系。
几乎与此同时,江东,建业。
吴侯孙权很快便通过隐秘渠道得知了丁奉降敌的消息。初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丁奉……丁承渊降了关羽?”孙权猛地将手中的玉如意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匹夫!安敢如此!寡人待他不薄!他竟敢背主求荣,屈身事敌!耻辱!此乃寡人之耻,更是江东之耻!”
他咆哮着,声音在宫殿中回荡,侍从们吓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盛怒之下,他甚至迁怒于与丁奉交好的将领,下令彻查丁奉在军中部旧,一时间,江东军中人心惶惶。
长史张昭闻讯,亦是皱眉,但他忧虑的更多是此事对江东声望的打击,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而真正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接替吕蒙不久、总督江东军事的陆逊陆伯言。他此刻不在建业,而是在芜湖前线大营。收到密报时,他正在察看地图,手指原本点在合肥方向,闻言顿时僵住。
他沉默良久,方才放下情报,对身旁的副将朱然叹道:“丁承渊,非贪生怕死、反复无常之辈。其性刚烈,重义气。彼竟甘心降蜀……此非仅关乎其一人之前程。”
陆逊走到帐边,望向西面荆州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这意味着,关羽、关平麾下的荆州,已展现出足以动摇我江东根基的向心力与‘大势’。他们能让丁奉这等将领真心归附,其所图必大,其治下必有非凡之处。此消彼长,我军心士气,已受重挫。往后与荆州交锋,只怕……更难了。”
朱然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帐内一时沉寂,唯有江东的风,吹拂着营旗,猎猎作响,却仿佛带着一丝来自西面的、令人不安的寒意。
丁奉归心,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荆吴两地,荡开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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