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地铁10号线刚过国贸站,人潮像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连呼吸都得侧着身子。
我把那件淘宝129块包邮的“商务休闲衬衫”往怀里紧了紧——昨天洗了没晾干,半夜用吹风机急着吹,结果领口皱成了麻花,腋下还沾了点吹风机滤网的灰。
旁边穿西装的大哥胳膊肘顶了我一下,我刚想皱眉,看到他胸前挂着“星海科技”的工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卫柠啊,这次见的是大客户,穿精神点!”
行政部的刘姐昨天下午扯着嗓子叮嘱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工位上改bug,键盘缝里还卡着前天吃泡面掉的碎渣。
我翻遍衣柜,就这一件能称得上“正式”的衬衫,还是去年公司年会被逼着买的。
当时觉得挺值,现在看着镜子里皱巴巴的领口,越看越像楼下快餐店穿制服的服务员。
出地铁口的时候,风刮得有点猛,我赶紧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结果腰带松了,拽了两下才系紧。
星海科技的玻璃大厦杵在路口,反光晃得人眼睛疼,门口的旋转门像个吞人的怪兽,进去的时候还得刷工牌——还是孙经理的助理下来接的我们,那姑娘穿的套装一看就不便宜,面料垂得笔直,我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衬衫,糙得像砂纸。
会议室在28楼,电梯里的香氛是柑橘调的,混着旁边张总身上的古龙水,闻得我有点晕。
门一推开,冷气先裹了过来,嘶嘶地往衬衫领口里钻,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把自己往角落藏。
这会议室装修得够豪华,胡桃木长桌光可鉴人,能映出我皱巴巴的影子。
张总坐在主位,额角沁着密密麻麻的小汗珠,像蒙了层雾,他手里捏着我们的方案,指节都泛白了。
对面的孙经理翘着二郎腿,左手无名指戴枚金貔貅戒指,正用那戒指顶着方案的边角敲桌子。哒,哒,哒——声音不算大,却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张总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孙经理,这个方案我们技术团队打磨了三个月,稳定性和兼容性都是经过测试的……”
“稳定性?兼容性?”
孙经理“嗤”了一声,身子往前倾,手指直接戳在方案上,戳得纸都皱了,
“张总,现在是20xx年了,不是20xx年!我们要的是能撑住千万级并发的架构,不是你这只能应付百万级的‘老古董’!用这玩意儿支撑我们的生态布局,跟用自行车拉火车有区别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溅在方案上,张总的脸一点点涨红,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笔记本上,把“强调稳定性”那几个字晕开,“稳”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个长长的尾巴,像条没力气的蛇。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笔记本——其实上面没写一个字,就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恐龙的脖子上还画了个领结,是我刚才等的时候瞎画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稠,像泡了水的棉花,压得人胸口发闷。
市场部的王姐偷偷用手机发微信,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她发的是“完了,孙经理油盐不进”。旁边的小李更直接,手指在桌角抠来抠去,把胡桃木的边角抠出了道白印,他自己都没察觉。
我也把手机往桌下挪了挪,无聊地划着手机,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那种感应门,轻得像羽毛碰了一下,却让整个屋子瞬间静了。
先是一股香味飘进来,不是电梯里的柑橘调,是很淡的木质香,混着点雪松的味道,冷不丁吸一口,像冬天靠在雪地里的松树旁,脑子一下子就醒了。
孙经理原本还翘着二郎腿,脚尖对着张总,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闻到香味的瞬间,他的腿“啪”地砸在地上,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几乎是弹起来的,腰弯得像个虾米,头低得能看到头顶的发旋——他的油头抹了不少发胶,发旋处还是有点秃。
“冷总!您怎么来了!”
声音甜得发腻,跟刚才怼张总的时候完全两个人,我甚至看到他的手在裤子侧面蹭了蹭,好像刚才敲桌子沾了灰,想擦干净了再跟冷总说话。
星海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腰都弯着,只有冷总站在门口,没动。
她穿的深灰色西装是羊毛混纺的,在灯光下能看到细细的纹理,领口挺得没有一丝褶皱,别了枚银色的叶子胸针,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很脆,“笃,笃,笃”,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走到主位的时候,孙经理赶紧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拉椅子,冷总没理他,自己拉开了椅子,坐下的时候,裙角都没飘一下。
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心跳突然就乱了。
不是相亲时那种有点紧张的乱,是跑了八百米后的狂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扫过我们这边的时候,每个人都像被冰碴子刮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赶紧低下头,怕被她看到我眼神里的慌乱,结果看到自己的手在抖,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
“张总,继续。”
她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却比孙经理的呵斥还管用。
张总愣了一下,赶紧拿起方案,声音比刚才稳了点,却还是带着颤音:
“冷总,我们方案里的用户画像算法,是基于……”
“基于三年前的数据集?”
冷总打断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孙经理那种催命的敲,是很轻的一下,却让张总瞬间闭了嘴,
“数据安全模块为什么用a方案?成本差了多少?千万级并发下,你们的算法响应时间能控制在多少毫秒?”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像冰锥子,精准地扎在方案的软肋上。
张总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说话开始结结巴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她的目光下像泡了水的纸,一戳就破。
我不敢再玩手机,假装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其实就是瞎画横线,画得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
我偷偷用余光瞄她,她正微微侧头听张总解释,侧脸的线条很利落,下颌线像用尺子画的。
她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发簪末端的小珍珠偶尔闪一下光。
这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的人吗?我想起自己挤地铁的样子,想起衬衫上的褶皱,想起外卖软件里的满减券,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躲在墙角的蚂蚁,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会议室里的冷气好像更冷了,我把胳膊往怀里抱了抱,还是觉得冷。
张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我明白,这场谈判,我们输定了。
我只希望快点结束,好去吃那顿没来得及点的炸鸡——要是凉了,用酒店的微波炉加热一下,应该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