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宴的余温还未散尽,铺子里弥漫着韭菜虾仁的鲜香和龙井茶的清雅。
路长征和陈国发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颇为自在地挪了挪矮凳,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老黄收拾完碗筷,又端上一碟洗得水灵灵的本地沙瓤西红柿。
晨芜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老旧的藤编躺椅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午后的阳光透过纸扎铺老旧的木门缝隙,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光带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正漫无目的地飞舞,像一群迷了路的金色精灵。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有新纸的清香,有陈年竹篾的枯槁,还有糯米纸浆发酵后淡淡的酸甜。
阿玄蜷在柜台上,乌黑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似乎对这懒散的时光也感到了几分无聊。
“老黄,我的冰镇西瓜呢?”晨芜眼睛都没睁,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角落里,刚坐下给一个纸人画眉眼的老黄闻声,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人脸上晕开一小块,像一颗突兀的黑痣。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纸屑。
“小姐,这都入秋了,哪还有什么冰镇西瓜,再吃凉的,您老的胃又要闹脾气了。”
老黄的声音和他手上的动作一样,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胡说,秋老虎不懂吗?热死我了。”
“没西瓜,冰可乐也行,要无糖的。”
“可乐喝多了骨头脆。”
柜台上的阿玄突然开口,带着一丝猫科动物特有的狡黠
“你这把老骨头,再脆下去,风一吹就散架了。”
晨芜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睡意,清亮得吓人。
“你这只死猫,再多嘴,晚上就把你炖了,给你那几根猫骨头熬汤,看看能不能补补我的钙。”
阿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示威。
它伸了个懒腰,露出尖锐的爪子,在陈旧的木质柜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小姐,阿玄别闹了。”
老黄端着一杯温开水走过来,放到晨芜手边的小几上
“喝点水润润吧。”
晨芜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杯白开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摸过一旁充电的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起来。
“啧,这届网友真是人才辈出。”她边看边乐。
阿玄蜷在软垫上,懒洋洋道:“喵……俗不可耐。”
就在这时,她手指一滑,屏幕跳转到一个光线极其昏暗的直播界面。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戴着头灯的人影和一片模糊、破败的室内环境。
标题用惨白的字体写着:【深夜禁地!灵探阿飞独闯封存半世纪的仁爱医院,直播见证未知!
“嗯?探险直播?”晨芜来了点兴趣,稍微坐直了些,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这种“作死”行为,总能勾起她一点看热闹的心思。
直播画面有些晃动,能看出是手持拍摄。
镜头里,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挤眉弄眼,他身后是几个同样年轻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老……老铁们!看到我身后这座大楼了吗?
仁爱医院!据说民国时期就建成了,经历过战乱,死过不少人,废弃了快半个世纪!网上关于它的传说数不胜数!
今晚,我阿飞,就要带大家去最神秘的角落——传说中的地下停尸房,一探究竟!觉得刺激的,小心心刷一波!”
“阿飞牛逼!真进去了!”
“注意安全啊!”
“画面好黑,啥也看不清。”
“妹妹,好可爱”
“又是剧本吧?坐等打脸。”
“感觉好压抑……”
阿飞打着手电,光线在漆黑的走廊里扫过,只能看到剥落的墙皮、歪倒的废弃病床和满地的碎玻璃。
晨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盯着那个叫阿飞的主播的脸,准确地说,是他的眉心。
那里的气色,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嫌命长。”
她这轻轻的一声,却像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怎么了小姐?”路长征离得最近,耳朵又尖,立刻凑了过来,“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没什么,看个傻子直播送死。”晨芜淡淡地说。
这话一出,陈国发、如愿,甚至连老黄和阿玄都围了过来。
一群人,脑袋挤着脑袋,全都盯着晨芜那小小的手机屏幕。
“你们快看,就是这个人要倒大霉了!”晨芜指着屏幕里那个叫阿飞的主播。
“咦,这年轻人的印堂确实有点问题啊,乌云盖顶,这是要撞邪的征兆。”
“何止是撞邪。”
陈国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严肃
“你看他山根发青,眼神涣散,精气神都快被抽干了,这是大难临头的面相。”
“确实确实,眉头发黑,有大难。”
阿玄蹲在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语气里满是吐槽
“倒霉催的,去坟场蹦迪了吗这是?”
老黄也凑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戴上
“让我看看,我带个眼镜。”
“别挤别挤啊!”晨芜被挤得东倒西歪。
如愿身形轻盈,直接从几人的头顶飘过,悬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
晨芜被这群“老家伙”挤得有点烦,眉毛一挑:“啧,咋,你们没有手机啊?”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也是哈,快快快!一起看直播!”
“嗖”地一下冲回了晨屋,拖出了自己的专用平板电脑,屏幕比晨芜的手机大了好几圈。
老黄几人也赶忙掏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机,一个个动作熟练地搜索起那个叫“灵探阿飞”的直播间。
一时间,小小的纸扎铺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直播间里那个主播咋咋唬唬的声音。
爱吃瓜,是这群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家伙们,为数不多的共同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