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简单的“别墅”,而是一座占地颇广的中式庄园。
白墙绵延,青瓦飞檐,高耸的马头墙在秋日晴空下划出凌厉的线条。
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赵氏故庐”。
门前一对石狮威严伫立,狮身披着岁月的青苔,但鬃毛爪牙依旧清晰。院墙内可见参天古树的树冠,枝桠伸向天空。
这地方,有年头了,也有分量。
不是新贵的炫耀,是真正的家族根基。
车子没有停在大门前,而是沿着围墙外的车道绕到侧面一扇稍小的偏门。
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
院内是另一番天地。
宽敞的前庭以青石板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连接着数进院落。
主体建筑是座三层的徽派风格主楼,木雕窗棂,砖雕门罩,处处透着精工细作。
侧后方还有几排厢房和附属建筑。
庭院里有池塘、假山、古井,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正开过花,空气里残留着甜香,但……
这甜香之下,似乎总萦绕着一丝驱不散的、阴湿的土腥气,很淡,但逃不过某些敏锐的感知。
车子在主楼前的空地上停下。
赵广富先下车,晨芜拎着工具袋跟上。
阿玄跳下车,四爪触地的瞬间,耳朵就向后抿了一下,琥珀色的猫眼快速扫视整个前庭,鼻翼微微翕动。
老黄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走动,纸做的脸庞缓缓转动,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从主楼里快步迎出,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简朴布衣的中年妇女,看样子是帮佣。
“少爷回来了。”
老妇人声音平稳,向赵广富微微躬身,目光却在落到晨芜和她身后的阿玄、老黄身上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和疑虑。
“兰姨,这位是晨小姐,我请来的客人。”
赵广富介绍得简单
“晨小姐,这位是兰姨,老宅的管家,跟着我母亲很多年了。”
晨芜对兰姨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投向主楼那扇敞开的、幽深的大门。
“两个孩子呢?”她问。
“在……在西厢的书房。”
赵广富答道,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我父亲也在那边,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太好,喜欢看着孩子们。”
“那就先去见见孩子,顺便看看老爷子。”晨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来做客。
赵广富引路,穿过前庭,走向西侧的一排厢房。
兰姨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不时落在阿玄和老黄身上,眉头紧锁。
西厢书房的门开着。
房间里陈设古雅,满墙书架,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人,穿着藏青色绸衫,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他眼神有些浑浊,但腰板挺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便是赵广富的父亲,赵老爷子。
书案前的地毯上,两个孩子正安静地玩耍。
其中一个孩子,穿着精致的浅蓝色小衬衫和背带裤,小脸圆润红扑扑,正专心致志地用积木搭着一座结构复杂的塔楼,手指灵活,眼神专注。
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罩了层柔光。
这是赵子轩。
另一个孩子,就坐在他旁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穿着同样质地但颜色稍暗的灰色小衫,身形明显比子轩单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他没玩积木,只是抱着一本厚厚的图画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或者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哥哥,眼神里带着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他的脚下,地毯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像是曾被什么液体浸湿过,虽经清洗,却留下了痕迹。
这是赵子墨。
两个孩子容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状态”,却天差地别。
听到脚步声,子轩抬起头,看到父亲,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爸爸!”
声音清脆。
子墨也抬起头,看到赵广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小声含糊地叫了声“爸爸”,然后目光就被晨芜和她身后那只通体漆黑、眼睛亮得惊人的大猫吸引,又好奇又有点害怕。
赵老爷子也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般投向门口。
他的视线在晨芜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阿玄和老黄,最后落回儿子身上,声音苍老但沉稳:“广富,这几位是?”
“爸,这位是晨小姐,我……我请来帮忙看看家里风水的朋友。”赵广富解释得有些含糊。
“风水?”赵老爷子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重新打量晨芜,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么年轻的风水师傅,倒是少见。”
晨芜没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在书房里缓缓移动,掠过满墙的古籍,掠过赵老爷子身后那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掠过书案上那方润泽的端砚,最后落在地毯上那块颜色略深的痕迹,以及两个孩子身上。
她没有立刻去看孩子,反而走向靠墙的一个多宝格。
格子上陈列着不少古玩。
她的手指在一尊约二十公分高、玉质温润的骑兽童子摆件上方虚虚拂过,又移向旁边一个青铜小鼎。
“这屋子,最近动过摆设吗?”
她忽然问,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清晰。
兰姨在门口答道:“回晨小姐,老爷子的书房,寻常不许人乱动,只是……约莫半年前,因着要修缮东墙的漏雨处,怕灰尘伤了这些物件,暂时挪动过几日,修好后就原样摆回了。”
“半年前……”晨芜重复,目光终于转向地毯上的两个孩子。
她走到他们附近,蹲下身,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
子轩停下搭积木的手,好奇又大胆地看着她。
子墨则往后缩了缩,把怀里的图画书抱得更紧。
晨芜对子轩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很干净:“能给我一块积木吗?最小的那块。”
子轩眨眨眼,从自己那堆五颜六色的积木里,精准地挑出一块最小的红色方柱,放到晨芜掌心。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
晨芜握着那块积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塑料表面,几秒后,转向子墨,声音放温和了些
“你手里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子墨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爷爷,才怯生生地把那本厚重的精装图画书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