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放下笔,名单上的名字已经全部划完。油灯映着他的脸,看不出情绪。他站起身,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袋,转身走出指挥所。
外头雨还没停,风从营门方向吹进来,带着湿气。张振国披着雨衣站在台阶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人都安排好了。”张振国说,“两个班分三组轮哨,通信股那边也加了人。”
陈远山点头。“带我去看看。”
两人沿着主道往北走。泥地被雨水泡软,踩上去有些打滑。沿途的岗哨都已换防,新设的暗哨藏在墙角和树后,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走到第一个制高点时,陈远山停下。这里是野猪岭桥段的入口,视野开阔。两名士兵蹲在石堆后,面前架着信号灯。
“换班时间没变吧?”他问。
“四小时一换,零点、四点、八点准时交接。”士兵答。
陈远山看了看表,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他让张振国取出地图,在地上摊开。雨水顺着灯罩滴下来,砸在纸面上。
“五个观察哨的位置不能动。”他说,“但要在西侧加一道铁丝网,连到后墙的猫耳洞。一旦有人闯入,哨兵能第一时间反应。”
张振国应声记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西山洼方向的地势低,林子密,过去是个盲区。现在那里埋了响铃装置,细铁丝横在小路上,离地三十公分,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昨晚那个勤务兵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查了。”张振国说,“他是三天前调进来的,说是后勤补员,档案是伪造的。今天早上已经被关进拘押室。”
陈远山没说话。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回到营区中心,天还没亮。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活动。巡逻队开始换岗,新一批哨兵整装出发。
陈远山叫来值班参谋,要了最新的哨防日志。翻到第三页,看到通信股的进出记录——王福林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昨晚十点二十七分。
“从今天起,所有要害部门实行凭证通行。”他对张振国说,“木牌由副官统一制作,早操发放,晚点名收回。没有牌子的人,不准靠近指挥所、弹药库、电讯室。”
“要不要通知全营?”
“开个会。”
早上六点,全营集合。
士兵们列队站在雨中,没人说话。陈远山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昨天晚上,我们抓到了第七个内奸。”他说,“他不是最后一个。只要我们的防备松一寸,敌人的刀就能进一尺。”
台下有人抬头看他。
“我不要你们只记住抓了谁。”他声音抬高,“我要你们记住,为什么会被钻空子。通信股的门随便进,岗哨换班没人查,情报发出去没人核。这些漏洞,是我们自己留下的。”
他把那张伪造电报举起来。
“这就是证据。八个字的情报,差点让我们全军覆没。”
底下一片静。
“从今天起,所有人员进出必须登记。姓名、单位、事由、时间,一样不能少。哨位增加到十二处,暗哨五处,全部纳入联络网。任何人发现异常,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同罪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指望一次整顿就万无一失。但我要求,每一个站岗的人,都清楚自己为什么拿枪。”
散会后,张振国带人开始执行新令。木牌很快做好,刻了编号,盖了红章。营门口搭起查验台,军官和老兵轮流值守。
上午九点,第一波外出巡逻队出发。带队的班长出示木牌,登记完毕后才准出营。回来时同样要查,连鞋底都被翻看过。
中午,陈远山去了一趟电讯室。
屋里的设备整齐排列,电线重新整理过。值班的操作员见到他,立刻起立。
“最近的电报都留底了吗?”
“每一封都有副本,副官那边也存了一份。”
陈远山走到机器前,看了眼记录本。昨天那条异常频率没有再出现。
“继续保持双人核对。夜里也要有人盯着。”
“是。”
下午两点,哨防体系基本成型。陈远山再次带队巡查。
这次他走得更细。每一处暗哨都亲自查看,确认视野无遮挡,联络方式可靠。铁丝网已经架好,连接哨位的绳索涂了防水油布,不会因潮湿失灵。
走到南侧猫耳洞时,发现守哨的士兵衣服湿了大半。他没说话,回营后直接下令调拨帐篷布,给所有露天哨位加顶。又让炊事班熬姜汤,逐个送到岗位上。
傍晚,雨小了些。
陈远山站在指挥所门前,看着各处灯火亮起。新增的岗哨都已点亮信号灯,红绿交替,规律清晰。通信线路测试了三次,全部通畅。
张振国走过来,递上一份排班表。
“接下来七天的巡逻计划。每班两人,交叉覆盖,确保无空档。”
陈远山接过,翻到最后一页。明天清晨的岗哨安排得很紧,连预备队都排上了。
“别让兄弟们太累。”他说,“警戒要严,但不能耗死人。”
“我知道分寸。”
陈远山把表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野猪岭到西山洼的路线。七个点标记着哨位位置,像一颗颗钉子扎在地图上。
“还不够。”他说。
张振国皱眉。“还缺什么?”
“人。”陈远山说,“我们现在防的是明面动作。可要是有人不动手,只是看,只是记呢?”
“你是说,还有人在摸我们的底?”
“我不知道是谁。”陈远山看着他,“但我知道,只要我们有松懈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
张振国沉默片刻。“要不再加一轮内部清查?”
“不行。”陈远山摇头,“一查再查,人心就乱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找敌人,是让自己变得不好下手。”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营地安全守则》第一条:宁可十日无战,不可一日无防。
第二条:要害部门凭证通行,无牌者禁入。
第三条:所有通讯留底备查,双人核验方可发出。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递给张振国。
“贴到公告栏。每个班都要学。”
晚上九点,最后一轮巡查结束。
陈远山回到指挥所,脱下湿军装,披上旧棉袄。桌上油灯昏黄,哨防日志摊开着。他翻开新的一页,准备批阅明日的排班。
窗外,雨声渐歇。
岗哨的灯光错落闪烁,像一串未灭的星火。
他拿起笔,正要写字。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