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得高了些,林间的雾气散了。陈远山走在土路上,脚底沾着露水干后留下的泥屑。他没有回指挥部,拐了个弯,朝村东头走去。
张振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是刚才从缴获物资里挑出来的。林婉儿抱着笔记本,脚步轻了些。王德发背着工具包,李二狗走在最后,腰杆比以前直了。
伤兵营设在几间低矮的茅屋里。门口搭着布帘,风一吹就晃。两个战士抬着担架出来,木板边缘有暗色痕迹,像是擦不掉的血印。陈远山停下,看着他们把人放在草席上,盖了层薄被。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屋子里气味混杂,有药水味,也有伤口腐烂的气息。地上铺着草席,一张挨着一张。每个席子上躺着一个伤兵。有人闭着眼,有人盯着屋顶,还有人小声哼着军歌。
陈远山走到第一张席子前蹲下。
“叫什么名字?”
“刘石头。”
“哪一连的?”
“三连二排。”
“伤在哪?”
“腿上中了一枪,骨头没断。”
陈远山伸手摸了摸包扎处,布条松了,渗出血来。他转头对张振国说:“换新的布条,用盐水煮过再绑。”
张振国点头,记在心里。
第二张席子上的战士年纪小,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看见陈远山来了,想坐起来敬礼。陈远山按住他肩膀,让他别动。
“别起来。”
“师长……我能归队。”
“先养伤。”
“真的能行,我夜里都能站岗。”
陈远山没说话,只看了眼他胸口的绷带。那里鼓起一块,边缘泛红。他知道这孩子在硬撑。
第三张席子边坐着个老兵,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他正用右手卷烟丝,动作熟练。陈远山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伤的?”
“炸炮弹的时候,碎片削的。”
“疼吗?”
“当时没感觉,后来才疼。”
“后悔吗?”
“不后悔。要是再有一次,我还往前冲。”
陈远山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点了点头。
走出屋子,阳光照在脸上。林婉儿翻开本子开始写。王德发站在门口检查自己的工具包,李二狗靠在墙边喘气。
陈远山站在院子里的一张木桌前,把地图摊开。这张图是他昨夜画的撤退路线,上面标着几个标记点。
“召集你们来,说几件事。”
张振国、王德发、林婉儿、李二狗围了过来。
“这次撤退,我们带回来了弹药,也带回来了伤亡。”
他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李二狗在隘口扔手雷,炸得好。但他是一个人上去的,没人接应。如果他倒下了,后面谁顶?”
李二狗低下头。
“我不是怪你。”陈远山说,“我是说,以后不能靠一个人拼命。要定规矩。”
他抬头看向张振国。
“从今天起,设立断后小组,每场行动前指定人选,轮班上。不能每次都让冲在最前面的人扛所有风险。”
张振国应了一声,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
“第二,夜间撤退时信号混乱。”
“有人用手势,有人吹哨,还有人喊话。敌人听得到,我们也听不懂。”
“以后统一用短哨两声代表停下,三声代表前进。白天用旗语,晚上用手电闪一次为安全,两次为危险。”
林婉儿快速写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第三,防具问题。”
陈远山看向王德发。
“战场上飞的不只是子弹,还有弹片、碎石。很多伤不是被打中要害,而是被破片割伤。”
“你能不能做点护具?简单就行,只要能挡一下。”
王德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钢板有,是从报废汽车上拆的。可以压成小块,缝在背心前后。”
“三天内能出第一批。”
“好。”
他又看向李二狗。
“你参加过断后,最有经验。等护具做好,你负责教新兵怎么用,怎么判断投弹距离。”
李二狗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张振国去找班长安排轮值名单,王德发回工坊画图纸,林婉儿继续记录,李二狗站在原地没走。
陈远山又进了屋。
最里面那张席子上躺着个通信兵,脸盖着湿布。他一动不动,呼吸很浅。床边放着一只水碗,水面浮着几片草药叶。
陈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这是昨夜清点时留下的,日式货,表壳上有道划痕。他把表放在枕边。
“等他醒了,告诉他,这表走得准。”
“就像他传的每一条命令一样准。”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碰见李二狗。
“你还有事?”
“师长……我想去看看那些伤员。”
“不是刚开完会?”
“我想亲自去说。说我那天不该一个人冲上去,让他们跟着冒险。”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
“去吧。不用道歉,告诉他们下次该怎么活下来。”
李二狗走进屋,脚步比之前稳。
陈远山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操练场。一群新兵正在练习持枪卧倒,动作还不齐整。教官喊口令的声音传得很远。
张振国走回来,站在他身旁。
“下一步?”
陈远山看着那些趴下的身影,声音低了些。
“活下来的人,得更聪明地活。”
张振国没再问。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进茅屋。林婉儿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合上笔记本。她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白白死去。”
她把笔收进衣袋,抬头看门外。
李二狗正蹲在一个重伤员旁边,一边说话一边比划手势。那人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
王德发背着工具包走过院子,脚步急。他手里捏着一张铁皮,边缘已经剪成弧形。
陈远山最后看了一眼伤兵营,转身离开。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