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昌走出司令部大门时,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冷光。他没撑伞,军帽戴得端正,大衣扣子一颗不少地系到领口,可脚步却不像往常那样有力。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他回去,又像是怕太快走到下一步。
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门打开,周志远和李成坐在里面,一个低头翻文件,一个望着前方不动。看见赵世昌出来,周志远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份电报递出车窗。
副官上前一步想接,被赵世昌伸手拦下。他接过电报,纸张很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印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字样,盖有红章。去,内容简短: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号。
赵世昌看完,手指捏住纸角,慢慢折起。他抬头看向车内两人。
“这就是你们带来的命令?”他声音低,但没压着,“不是说要送我上法庭?不是说要冻结财产、监控住宅?怎么现在变成一纸警告?”
周志远依旧平静:“我们只负责调查事实。处理结果,由上级裁定。”
“那上级是谁?”赵世昌往前半步,“是何主任?还是徐秘书长?他们是不是也收了谁的好处,替我说话了?”
李成第一次开口:“你不需要知道过程。你知道结果就行。”
赵世昌冷笑一声,眼神扫过两人面孔。他知道他们在装硬气,也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人插手。不然不会查得这么实,罚得这么轻。他本该松口气——毕竟没丢官,没进监,还能留在原职——可他心里反而更堵。
这不是宽恕,是警告。
比处分更狠。
处分是明刀明枪,至少能闹一场,能找人理论。可警告不一样,它不摘你的衔,不撤你的职,却让你每走一步都得掂量后果。它告诉你:我们知道你干了什么,我们也能忍你一时,但只要你再动一下,下一回就不会这么客气。
他攥紧了那张电报。
“所以接下来,我要做什么?”他问。
“什么也不做。”周志远说,“别动补给线,别调部队,别碰陈远山的人。安分三个月,看看风头。”
“如果我不听呢?”
“那你就不只是被警告。”李成合上笔记本,“你会被调离实权岗位,编入后备顾问团,名义上高升,实际上退役。你这些年攒的关系、人脉、影响力,一夜清零。”
赵世昌盯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副官赶紧跟上,低声问:“师座,咱们还去前线视察吗?那份对陈远山部队的封锁令……要不要继续执行?”
赵世昌站在车门前,停了几秒。
然后他说:“撤了。”
副官愣住:“真撤?可昨天您还说……”
“我说撤就撤。”他拉开门,坐进驾驶座,声音沉下去,“从今天起,所有物资调配按程序走,一个章都不能少。伤药、粮食、弹药,该发的都发。尤其是那些杂牌部队……一个也不能卡。”
副官不敢多问,只得点头。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司令部门口。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仍停在原地,周志远和李成没有下车,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就像两根钉子,扎在这里,提醒他:有人在看着。
赵世昌握着方向盘的手出了汗。
他沿着城南公路往驻地开,一路上经过几个检查站,哨兵敬礼,他照常点头回应,动作标准,神情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昨晚那句话:“你以为没人说,事情就不存在。”
现在有人说了。
他也听了。
更糟的是,他必须装作没事发生。
回到师部办公室,他先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抬头看镜子,脸色发青,眼底有血丝,胡子没刮干净,下巴上有一道小划痕,是早上匆忙时刮坏的。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伸手抹掉镜面的水雾。
镜中人也伸手,动作一致。
他没笑,也没骂,只是静静站着,直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师座,周秘书来了,说有急件要您签字。”
是勤务兵的声音。
赵世昌应了一声,擦干手走出去。周秘书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几份补给单,申请单位写着“独立旅”“新编一团”,正是之前被他压下的部队。
他扫了一眼,拿起笔,在签批栏写下名字。
周秘书有些意外:“您不核对一下数量?”
“核对什么?”赵世昌把笔放下,“该给的就给。程序合规,谁也不能拦。”
周秘书迟疑片刻,收起文件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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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味。院子里有几个参谋在走动,低声交谈,见他窗口有人,立刻挺直腰板,加快脚步离开。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以前只要他脸色不好,就会有人被调岗、降职、甚至送上前线。
但现在不行了。
他不能乱动。
哪怕心里火烧一样难受,他也得坐着,稳着,忍着。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瓶酒。不是好酒,是普通白酒,平日用来招待下属的。他倒了一杯,没喝,放在旁边。
桌上还摊着那份刚拟好的调令——任命自己为某某防线总协调。他曾打算用这个职位架空陈远山,把他的部队拆散重组,归入自己派系。现在这张纸像块烫手的铁皮,他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铜质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光斑。
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
中午过后,副官送来一封密信,说是从南京来的专线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没有落款。
但他认得笔迹。是他在军政部内线的手书。
赵世昌把信纸凑近烟灰缸,划了根火柴点着。火焰蹿起,他看着它烧完,灰烬落在金属槽里,碎成粉末。
下午三点,军需处送来报告:昨日克扣的三批军粮已完成重新发放,运输车队已出发,预计明日抵达各指定部队驻地。其中一批,正是送往陈远山部防区。
他看完报告,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再没多说一个字。
傍晚时分,他独自坐在办公室,灯还没开。天色暗下来,屋内渐渐模糊。他没有起身去开灯,也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质椅臂,节奏很慢,像在数时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副官又要进来汇报什么。
他忽然出声:“别进来。”
脚步顿住。
“今天就这样了。没事别打扰。”
门外静了几秒,脚步声退去。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入伍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曾热血沸腾,对着党旗宣誓,说要效忠国家、抵御外侮。可后来一步步往上爬,环境变了,人心也变了。他学会了钻营,学会了借势,学会了用权力换利益。他以为这才是生存之道。
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不怕你有权,也不怕你有背景。他们只认一件事:规矩。
而他坏了规矩。
所以他被拦住了。
他睁开眼,望向墙上挂着的委任状。灯光昏暗,玻璃反着黑影,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和他的照片一起,静静地挂着。
就像一副镣铐,看得见,摘不掉。
他缓缓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领,又将桌上的文件摆整齐。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可这场战斗,他不能再赢。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暮色四合。
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冷。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大衣穿上。
然后他对门外说:“备车。”
勤务兵探头:“去哪,师座?”
“回家。”他说,“今天早点休息。”
车开出师部门口时,他透过车窗看到街角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正在拍照。那人戴着帽子,低着头,动作很快,拍完就收起相机,混入人群。
赵世昌眯起眼。
但他没有让司机停车。
他知道,这一幕会传出去。
他也知道,他已经无法阻止。
车子驶入夜色,轮子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视前方。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有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