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空地上的人影已经忙开了。几根木桩被钉进土里,白布缠在顶端,一面国旗挂在上面,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弹药箱摞成一方平台,上面铺了块灰布,算是主席台。长凳从各处搬来,围成半圆,坐上去吱呀作响。几个后勤兵蹲在地上,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人名,写完一张就立在前排,歪歪斜斜地插进土里。
陈远山站在边上,看了一圈。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名单在他手里,纸页边角磨得发毛,是他昨夜逐个核过的名字。不看资历,不问出身,只看那一仗打下来谁顶住了,谁冲在前头,谁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做了事。
太阳升到房檐高时,队伍拉了过来。二十多人列在前方,都是受奖的兵。赵铁柱站在最前一排,军装洗得发白,扣子扣到领口,肩膀挺得笔直。李二狗站在他斜后方,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王德发夹在年轻兵中间,背还是习惯性地弯着,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像随时准备接什么东西。
陈远山走上台,脚步沉稳。他把名单摊开,目光扫过台下。
“昨天这地方还是泥地,今天能站这么多人,说明我们还能喘气,还能记事。”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仗打完了,伤要养,工事要修,可有一件事不能拖——该给的功,得当着大伙儿的面,堂堂正正地给。”
底下没人出声,只有风吹布旗的轻响。
他先念了赵铁柱的名字。
赵铁柱出列,走前三步,立正。陈远山从木箱里取出一枚铜质勋章,绶带是红黄相间的布条。他亲手挂上赵铁柱的胸前,手指在扣环上顿了顿。
“敌袭那夜,你带三个人反冲出去,夺回前沿哨位。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弯了用枪托。你在阵地上守了八个小时,没退一步。”他说完,退后半步,“这枚‘勇敢勋章’,你当得起。”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抬手敬礼。动作干脆,肘部平肩,纹丝不动。
接着是李二狗。
他上来时脚步有点虚,走到台前才稳住。陈远山看着他,语气没变:“连续三个晚上,你守在北坡哨位。雾大,视线不过十米。第三夜,你听见草动,没慌,也没喊,爬过去看了半炷香时间,确认是日军小队摸近,立刻拉响警报。我们因此提前布防,没吃大亏。”
台下有人低头,也有几个人 exchanged 眼神。一个老班长坐在长凳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他们记得李二狗刚来时的样子——浑身泥水,话不敢说,枪都拿不稳,是个从溃军里捡回来的散兵。
陈远山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声音抬了一寸:“我们不问一个人从前怕不怕,只问他现在敢不敢站出来。李二狗从前是怕过,可他现在不怕了。这比一直不怕的人更难得。”
台下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拍了下手。是王德发旁边的一个年轻工匠,脸上还沾着炭灰。一下之后,又一下,接着是第三下。掌声慢慢起来,不响,但持续。李二狗眼眶突然红了,他用力抿住嘴,抬头盯着陈远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夜哨立功奖,给你。”陈远山把一块刻了字的木牌递过去。木料是新锯的,边缘还没打磨,但字刻得深。
最后是王德发。
他上来时脚步慢,走到台前,低着头。陈远山没让他敬礼,直接说:“你改了迫击炮的支架结构,用缴获的车轴钢片加了卡榫。原来一门炮要四个人扛,现在两个人能拆能装;射程多了两百米,打斜坡也不翻。上回试射,三发两中,连孙团长那边都派人来问是怎么弄的。”
王德发抬起头,嘴唇嗫嚅了一下:“那……那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小刘和老周也……”
“功劳记在你名下,是因为你牵头。”陈远山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反驳,“你是老师傅,活怎么干,你说了算。这‘工兵创新奖’,你不拿,谁拿?”
他递出一张纸,是手写的嘉奖令,盖了师部的章。王德发接过,手指抖了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眼里有光。
陈远山转身,面向所有人:“今天这二十多个名字,不是我一个人定的。连队报上来,营里核过,最后我过了一遍。谁打了仗,谁出了力,弟兄们心里都有一本账。我不搞虚的,也不让老实人吃亏。”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穿的还是破鞋烂袄,吃的还是糙米稀饭,可我们心里得清楚——我们在守什么。不是为了哪个人的脸面,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脚下的地,身后的人。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证明。”
底下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挺起了背。
“以先进为范,誓灭倭寇!”他最后说。
声音落下,台下齐声应和:“誓灭倭寇!”
吼声不大,但整齐,一遍,又一遍。
仪式结束,人群缓缓散开。受奖的兵被战友围住,有人拍肩,有人递水壶。赵铁柱站在原地没动,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李二狗被人拉着说话,脸涨得通红,却一直笑着。王德发被几个年轻工匠围住,问东问西,他搓着手,一边解释,一边比划。
公告栏前不知何时贴了几张照片。是林婉儿前日拍的,其中一张正是李二狗挑水时摔倒,又爬起来的画面。照片下面压了张纸条,写着:“从逃兵到哨兵”。
陈远山走下台,路过赵铁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没说话,只伸手,在赵铁柱肩上拍了两下。掌心厚实,力道沉。
赵铁柱没动,只是把腰杆又挺直了些。
远处炊烟升起,灶台区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几个新兵蹲在井台边喝水,看见这边散场,纷纷站起身张望。一个瘦小的兵指着赵铁柱胸前的勋章,跟旁边人嘀咕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看向这边。
陈远山转身往指挥部走,背影笔直。赵铁柱仍站在原地,手慢慢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勋章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