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布,压在营地四周。陈远山站在作战室门口,手里攥着刚送来的哨兵日志,眉头没松开过。敌机飞走已经两个多小时,可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转身走进屋内,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直又硬。
张振国正蹲在桌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线。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陈远山进来,立刻站起身。桌上铺着营地周边的地形图,几处高地和小路被红笔圈了出来。
“你来了。”张振国声音低,但清楚,“我刚核对完各岗哨报上来的情况。敌机飞行路线是从东面山脊进,西边河谷出,航速慢,高度压得很低。”
陈远山走到桌前,放下日志,伸手拿起放大镜,仔细看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它不是路过。”他说,“它是来找东西的。拍到了什么?”
“训练场、炊事区、信号台位置都暴露了。”张振国指着图上三处,“尤其是昨夜我们搞夜间联络演练,火光控制没做到位,坡道那边还留着炭堆余烬。从天上往下看,够明显。”
陈远山没说话,把放大镜移向西侧山脊。那里原本设了一个观察哨,但兵力单薄,只配了一组两人轮守。他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这个点太孤立,一旦被盯上,守的人连撤都来不及。”
“我已经让西线巡逻队加派一组人过去接防。”张振国说,“现在实行双组交错巡查,每三十分钟换一条路线,不走重复路径。”
陈远山点点头:“不能让他们摸清我们的规律。传令下去,所有哨位换岗时间打乱,不准按整点来。再在南面河岸、东向坡道各增设一个临时观察哨,形成扇形预警网。”
“明白。”张振国抓起本子记下,“两小时一换班,保持警觉。”
“还有通讯。”陈远山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电台和备用电池,“这玩意儿夜里信号不稳,万一出事,靠它喊人不一定管用。”
“我让传令兵骑马驻守三个联络点。”张振国说,“一个在指挥部外,一个在训练场北口,一个卡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只要哨位发信号,十分钟内能通到主阵地。”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你考虑得细。”
“这不是细不细的事。”张振国声音沉下来,“是活命的事。咱们现在不是练兵,是在等敌人动手。谁松一口气,就可能让整营人陷进去。”
陈远山没再说话,低头在地图上重新标了几处防御节点。他把原有的警戒圈向外推了三公里,用铅笔画出新的巡逻范围。这意味着每晚要多派出两倍人力,士兵体力会吃紧,但他别无选择。
“通知各连,全营进入二级战备。”他说,“炊事班今晚起停止明火作业,饭食提前做好冷食供应。训练场清空,腾出作应急集结点。连级以上军官不得离岗,随时待命。”
张振国合上本子:“我这就去传令。”
“等等。”陈远山叫住他,“你亲自带队西线巡查。我不放心只靠新排的哨兵盯那片山脊。”
张振国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门外风起了,吹得门板晃了一下。陈远山走回桌前,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西侧山脊旁写了个“重”字。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值班参谋进来汇报:东线观察哨已接通联络,南河岸新设哨位正在搭简易掩体,传令兵已到位。陈远山一一听完,点头让他去继续盯紧各点情况。
他走出作战室,抬头看天。云层厚,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山影黑沉沉地伏着。他沿着战壕往高台走去,脚步踩在土路上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实。沿途哨兵见到他,低声敬礼,他点头回应,没多话。
高台上架着望远镜,固定在木桩上。他凑近看了一会儿,视野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藏着他们刚刚布下的防线——每一处哨位、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睁着眼睛的人。
他直起身,对守台的士兵说:“换岗时间记准了,别偷懒。”
“是,师座。”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高台。回到作战室,他翻开作战日志,在当天记录末尾写下:“二十一时四十分,敌机过境后,判定营地位置已暴露。即刻启动防御调整:扩大警戒范围三公里,增设三处观察哨,实行双组交错巡查制;全营进入二级战备,指挥系统二十四小时值守。”
写完,他合上日志,把笔搁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没有倦意的眼睛。
此时张振国已带队出发。四名士兵跟着他,沿西线小路往山脊摸去。夜风穿过林间,吹得树枝沙沙响。他们走得慢,每过一段就停下来听动静。张振国走在最前,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拔出来,但随时能抽出。
到达原观察哨时,留守的两名哨兵立刻迎上来。张振国问了口令,确认无误,才让他们交接。新来的两人钻进掩体,接过望远镜和步枪。张振国蹲在边上,指着前方山谷说:“你们盯住那条小溪,水面反光的地方最容易被人利用。发现异常,立刻敲三下铁片,别喊。”
两人点头。张振国又检查了藏身位和退路,确认通畅,才带着原哨兵下山。下山途中,一名士兵小声问:“副师长,鬼子真会来吗?”
“不知道。”张振国答得干脆,“但我们得当他们会来。”
队伍沉默地继续前行,踏过碎石和枯枝。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湿气。远处营地的灯火已经被山挡住了,看不见。
陈远山仍在作战室。他让人把重型装备的位置重新规划了一遍,下令所有炮车和弹药箱夜间必须覆上伪装网。通信班加强监听,每隔半小时上报一次周边无线电信号波动情况。他亲自抽查了三处岗哨的联络反应速度,最快的一次四分钟内传令到位。
二十三时整,最后一份巡逻部署报告送到。张振国签发的西线巡查路线图附在后面,标注清晰,执行严密。陈远山看完,在报告上批了“照准”二字。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高台。这一次,他带上了驳壳枪,别在腰间。守台士兵见他上来,立正站好。他摆摆手,走到望远镜前,缓缓扫视四周。
夜依旧黑,风更凉了。但他能感觉到,整个营地已经不一样了。不是热闹,而是静得有分量。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盯,在等,在守。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但已经开始了。
他站在高台上,身影挺直如铁,目光穿进黑暗深处。